主屋客厅里，蜂蜜味还没散。
克洛伊站在窗边，冲锋衣袖口沾着草屑，手里捏着那份律师函。
沈旭靠在桌边，端着杯水，脸上写着四个字：概不退货。
“十五万美元？”
克洛伊把第一页翻回来，又看了一遍标题，嘴角压得很紧。
“你管这叫庭外和解？”
沈旭喝了口水。
“少了吗？发财刚才吐泡吐得多敬业，你也看见了。人工费，蜂蜜费，精神创伤费，演出误工费，木桩受伤慰问金，全算进去才十五万，我都心疼自己太善良。”
克洛伊抬起纸页。
“木桩受伤慰问金？”
“它挨了一针。”
“木桩没有神经。”
“你有证据吗？”
克洛伊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慢慢把文件放到桌上，指尖压着红线标注的那几行字。
“沈旭，别把所有事都讲成笑话。GwpA总部现在确实焦头烂额，新闻首页、热线、捐赠委员会、内部审查，全炸了。可你真把十五万放上去，他们会付。”
“那就让他们付。”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沈旭抬眼。
“代表熊的泡沫终于完成变现。”
克洛伊闭了闭眼。
“代表总部会把这件事归成事故赔偿，然后切掉现场责任链。十五万一付，外面看着是你赢了，里面可能有人连夜改材料。”
“所以律师函下面还有第二页。”
克洛伊低头。
第二页标题更长，字体还加粗。
【若拒绝公开第一发麻醉弹未命中原始记录、强制补针内部通讯、补充令申请材料来源，红杉农场将提起正式诉讼，并申请最高层级证据保全。】
她手指停住。
“你不只是要钱。”
沈旭把杯子放下。
“钱也要。”
“重点呢？”
“重点也要。”
克洛伊盯着他。
沈旭摊了摊手。
“别这么看我。十五万是给他们一个台阶。台阶不下，就摔。摔疼了，文件就会从抽屉里掉出来。”
克洛伊沉默了几秒。
客厅窗外，三头灰熊在后院重新开牌，木牌碰木牌，咔咔响。发财似乎又偷摸藏了一张牌，另外两头熊集体盯着它。
沈旭偏头看了一眼。
“发财！今天谁再藏牌，晚饭白菜减半！”
后院安静。
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熊哼。
克洛伊嘴角抽了一下。
“你连灰熊打牌作弊都管。”
“家风要正。”
“你家风刚才让三头熊装死碰瓷执法队。”
沈旭一点不脸红。
“战术需要。”
克洛伊把律师函往前推了推。
“这份文件谁写的？”
沈旭低头看了看。
“红杉农场特别顾问兼高级生态维护专员的模板。”
“李泽宇？”
“嗯。”
克洛伊扫过那几条赔偿项目，声音干了一点。
“灰熊精神性休克后续心理疏导，三万美元。”
“贵吗？”
“谁疏导？”
沈旭指了指自己。
“我。”
克洛伊抬眼。
“你会心理疏导？”
“会啊。”
沈旭清了清嗓子，朝后院喊了一句。
“发财，别难过，晚上加蜂蜜！”
后院三头熊同时拍桌。
咚！
整栋主屋都震了一下。
沈旭看向克洛伊。
“看，见效快。”
克洛伊低头看着那项三万美元，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
“总部法务看到这一条会疯。”
“疯了正好，体验一下精神创伤。”
克洛伊抬手按住额角，肿包碰到指尖，她眉心皱了一下。
沈旭看见了，拿起桌上的冰袋推过去。
“敷一下。”
克洛伊没接。
“你又想算医疗费？”
“这次免费。”
“你免费起来更可疑。”
“那算一美元。”
克洛伊终于伸手拿过冰袋，贴在额角。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墙上挂钟走得很慢，后院木牌声一下一下，像三头熊还在给刚才的执法事故打节拍。
克洛伊低头看文件。
“十五万美元，换停止继续推进赔偿争议，保留正式诉讼权，要求公开部分文件。”
“还有一条。”
沈旭点了点最后一页。
克洛伊翻过去。
【GwpA需书面确认，在未取得新司法授权及第三方兽医在场前，不得再次对红杉农场三头灰熊采取强制镇静、转运、活检、隔离。】
她的指腹停在“不得再次”上。
“你在给它们画底线。”
“我在给你们画门槛。”
沈旭拿起杯子。
“想进来，可以。想拿枪进来抢熊，不行。想拿文件压我，也可以。文件脏了，就别怪我把它晒太阳底下。”
克洛伊抬头。
“你真准备把官司打到最高层？”
“他们不付钱，不公开材料，就打。”
“你知道成本吗？”
“知道。”
“你账户之前还冻结过。”
“所以我现在更需要十五万。”
克洛伊盯着他，半天没出声。
沈旭摸了摸鼻梁。
“别这么严肃。你要是觉得赔偿项目不够合理，可以提意见。比如木桩心理咨询费，我可以打八折。”
克洛伊没忍住，气音从鼻腔里漏出来。
“沈旭，你真是……”
“良心农场主？”
“麻烦制造机。”
“这个头衔不收费。”
克洛伊把文件合上。
“我可以帮你转交。”
沈旭眉头微挑。
“你？”
“我还没离职。”
“你不是要回总部述职？”
克洛伊把冰袋放下，额角那片红压出一点印子。
“我不回。”
沈旭看着她。
窗外风带着草味钻进来，客厅里的光浅了一点。远处车队离开后，农场安静得不像刚打过一场舆论仗。
克洛伊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总部现在需要一个背锅的人。现场指挥、暂停补针、没有带回目标动物、直播事故扩大，全能推到我身上。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停职，第二件事就是交出记录仪和检测仪，第三件事可能是签保密协议。”
“那你打算躲我这儿？”
“不是躲。”
“那叫？”
“以个人身份留在红杉农场外围。”
沈旭眯了下眼。
“外围？”
“我不会进你的主屋，不碰你的动物，不采样，不上传数据。我会住在农场外侧路口附近，保留个人观察记录。”
沈旭看着她。
“你这话听着像准备在我家门口搭窝。”
“你可以这么理解。”
“收费。”
克洛伊差点把文件夹捏弯。
“我在调查一场可能牵涉GwpA总部、外部商业势力、暗网样本链的违规行动。”
“那也收费。”
“沈旭。”
“水电自理，垃圾带走，不准吓羊，不准给发财普法，不准靠近黑水湖。”
克洛伊的目光顿住。
“黑水湖？”
沈旭端起杯子，语气没变。
“那边雾大，容易迷路。”
克洛伊盯了他两秒。
“你越不让我靠近，我越知道那里有问题。”
“好奇心害死猫。”
“我不是猫。”
“那更麻烦。猫还会自己埋屎。”
克洛伊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又让一句话噎得不上不下。
“你真讨厌。”
“谢谢，很多人这么夸过。”
“我没夸你。”
“你看，中文语境很复杂。”
克洛伊把律师函塞进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赔偿，我会让总部处理。”
“十五万，一分不能少。”
“他们会讨价还价。”
“行。”
沈旭点头。
“那就改二十万。”
克洛伊回头。
“你疯了？”
“你都说他们会砍价了，我不得留空间？”
克洛伊深吸一口气。
“十五万，我尽量原数压下来。你别再加木桩护理费。”
“木桩是受害者。”
“木桩闭嘴。”
“它没嘴。”
“所以更该闭。”
沈旭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克洛伊不想接这个笑，冷着脸拉开客厅门。
门外风一吹，文件页边角哗啦响。她把文件夹压紧，背影挺得很直，可脚步在门槛前慢了半拍。
“沈旭。”
“嗯？”
“你刚才问我信不信巧合。”
“嗯。”
“我不信了。”
她没有回头。
“安德烈那个名字，我会查。GwpA总部那条线，我也会查。你最好别在我查清之前，把整个农场弄成马戏团。”
后院发财突然拍桌。
咚！
紧跟着，另一头灰熊也拍了一下。
像谁胡牌了。
沈旭看向后院。
“晚了，马戏团已经开业。”
克洛伊沉默两秒，声音从门口飘回来。
“那至少别让熊卖票。”
沈旭认真想了想。
“会员制？”
克洛伊脚步一乱，差点踩空台阶。
她抓住门框，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敢。”
沈旭举起双手。
“不敢，不敢。最多卖蜂蜜套餐。”
门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沈旭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桌上还剩一份复印件，十五万美元的和解金额写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李泽宇留下的字龙飞凤舞。
【别少要，少一美元我就让发财去你房间打麻将。】
沈旭把便签拿起来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
“这货真能干出来。”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
嗡。
不是普通消息提示。
屏幕自己亮起，直播后台跳出黑色私信框。头像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地下室幽灵，权限标记一排红色小锁，看着比GwpA的强制令还烦人。
沈旭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私信只有一条。
【小心东北风，蝗虫要来了。】
客厅里，挂钟咔的一声跳到下午三点。
沈旭盯着那行字，指尖在杯壁上停住。水面晃了一圈，很轻。
东北风。
蝗虫。
他抬头看向窗外。
农场北侧的草坡在风里伏下去，远处红杉林一线没什么动静，天色还亮，云也散。看上去，和平常下午没区别。
可手机屏幕里的那句话，像一枚小钉子，扎在桌面上。
沈旭点开输入框。
【谁让你发的？】
黑色私信框安静了两秒。
没有回复。
沈旭又敲。
【暗网？GwpA？安德烈？】
屏幕闪了一下。
对方没有打字，只有一个文件传输标记一闪而过，随即自动消失。像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又立刻关上。
沈旭眯起眼。
“还挺有性格。”
他把手机拿起来，走到窗边。后院三头灰熊还在码牌，发财正把一张牌往肚皮底下扒。沈旭隔着窗喊了一声。
“发财！”
头熊僵住。
“爪子拿开。”
发财慢吞吞把牌推回去，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旭没笑。
他低头又看那条私信。
东北风。
蝗虫要来了。
这不是普通水友吓人。
这个地下室幽灵之前改过直播推送，压过水军，清过倒卖账号，几次预警都准得离谱。它不废话，不讲前因，不卖关子，像一把小刀，直接把结果丢到眼前。
沈旭打开天气页面。
风向栏跳了一下。
东北风，夜间增强。
他手指停了半秒。
“真会挑时候。”
官方刚走，赔偿刚谈，克洛伊刚决定留在外围。农场像刚从一场麻醉枪里拔出脚，鞋都没穿稳，另一只靴子已经踩过来了。
沈旭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复印件，压到杯子下面。
“十五万先收着。”
他转身往走廊走。
“后头可能得给鸟发工资了。”
客厅门口，克洛伊的脚步声已经远到听不见。主屋里只剩木地板轻响，后院熊牌声，还有风撞窗框的动静。
沈旭经过楼梯口时，忽然停住。
地下方向传来一丝声音。
很细。
很尖。
像旧电视没信号时的电流，又像一群金属翅膀在铁门后面摩擦。
他低头看向通往地下酒窖的木门。
声音又响了一下。
嗡——
这一次更清楚。
地下酒窖防爆门内，传来一阵频率很高的机械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