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看完那封问询函，脸色一下变了。
收件名单里，夹着她家族基金的名字。
那几页纸停在她手里，很久没动。
主屋客厅外头，天已经泛白。昨晚抓人用的冷光灯还没撤，门廊外头，那两个偷土的工具人还被老约翰看着，偶尔咳一声。客厅里只剩打印机散热的嗡嗡声，细的，像一只快没电的蚊子。
沈旭没催她。
李泽宇也没立刻说话，只把笔帽扣回去，动作放的轻了点。
艾米莉亚抬头瞥了一眼。
「你现在这个表情，不像看见自家基金会。」
她顿了顿。
「像看见自家基金会在猪圈旁边挂牌上市。」
克洛伊把问询函放回桌上，指尖压着那个名字。
「Vandom Ecological trust，凡多姆生态信托。」她声音压的很低，「这是我家族名下的基金。」
李泽宇看了沈旭一眼，没吭声。
沈旭拉过椅子坐下。
「所以，它为什么会出现在GwpA外包实验室的问询名单里？？」
克洛伊吸了一口气。
「凡多姆基金一直在资助GwpA的保护项目。雨林修复、非法砍伐追踪、濒危动物迁地保护、基因样本保存......很多项目，都有它的钱。」
她停了停。像每个词都在牙缝里碾过一遍。
「我加入GwpA，也有这个原因。我以为至少有一部分钱，真的用在修补我家族过去留下的伤口上。」
艾米莉亚没接话。
李泽宇也把平时那点吊儿郎当收了回去。
沈旭低头看着纸面。
「资助保护项目，跟暗网样本链，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克洛伊马上抬头，「所以我不能直接说他们参与了，也不能说GwpA整体有问题。基金会可能只是给了钱，外包合同也可能只是历史合作，代号可能被人拿去滥用了。」
她把问询函推回桌中央。
「但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该。」
导播台旁边，那块离线屏幕亮了一下。
艾米莉亚拖过椅子，连人带兜帽挪到屏幕前。她没接外网，只打开昨晚通讯器的本地镜像、问询函草稿，还有几个已经下载好的公开合规摘要。
「我翻一下我们手里现有的数据。」
李泽宇立刻提醒她。
「不入侵。」
艾米莉亚面无表情。
「谢谢，门垫复读机。我说过三遍了，我现在只是离线翻垃圾。」
沈旭看着她。
「翻。」
艾米莉亚把VNd-bioSub-17拆成几段，又把凡多姆基金的公开捐赠摘要拖进比对栏。很快，屏幕上跳出一串日期、项目编号，还有被截断的合同名。
「有匹配。」
克洛伊的肩膀绷了一下。
艾米莉亚把其中一行放大。
【Vandom Ecological trust—生态样本冷链保存能力建设专项】
下面一行。
【承接服务方：VNd bioSub 系列外包平台】
再下一行，只剩一段不完整的缓存摘要。
【子协议编号：bioSub-17】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李泽宇低声说：「这就不只是资助GwpA了。」
艾米莉亚继续敲键盘，敲的很轻。
「基金也投了外包实验室。不是控股，不是全资，公开摘要里写的是专项资金，还有设备租赁支持。离线数据不完整，只能确认有钱、有设备、有编号。」
克洛伊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bioSub-17......跟通讯器里的VNd-bioSub-17对上了。」
沈旭问：「资金流向能看吗？？」
艾米莉亚摇头。
「公开摘要看不到深层账。只能看到基金支持过那条外包能力建设线。更细的，要内部审计入口，或者等对方回函。」
李泽宇把问询函抽回来，笔尖在桌上敲了一下。
「问题来了。」
他看着克洛伊。
「你现在不是普通GwpA调查员，也不是普通富家女。暗网通讯器、外包实验室代号、家族基金投资线、红杉农场异常样本......这些你都知道了。」
沈旭抬眼。
李泽宇继续道：「如果这条链是有人冒用GwpA通道，你就是能证明冒用的人。如果这条链跟基金内部某些人有关，你就是能打开那扇门的人。如果有人想把事情压下去......你会变成两边都不喜欢的证人。」
艾米莉亚补了一句。
「翻译：你现在很值钱，也很危险。」
李泽宇看了她一眼。
「谢谢，黑眼圈同步字幕。」
克洛伊没有反驳。
她把记录板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我不会替家族洗白，也不会为了你们毁掉我能确认的证据。」她看向沈旭，「我的底线没变。动物、样本、生态风险，都不能被滥用。」
沈旭站起来，把桌上那份问询函折好，塞进透明文件袋。
「我也没让你现在就背叛谁。」
他指了指门外。
「先保命，再查账。账查清楚之前，别单独联系GwpA总部，别单独联系家里，也别把自己送到任何‘方便谈谈’的地方。」
克洛伊皱眉。
「你是在限制我的行动？？」
「我是让你别当快递。」沈旭说，「昨晚那两个倒霉蛋已经证明了，样本会被转送，人也会被转送。你比那袋假土贵。」
李泽宇认真点头。
「从风险定价看，她确实比假土贵。假土十五万起，她至少附带家族审计权限。」
艾米莉亚冷冷的说：「富二代也分品类。你是病弱续命型，她是赎罪查账型。」
李泽宇捂着胸口。
「分类可以，别把病弱放前头。」
「事实排序。」
沈旭看向窗外。
「去猪圈那边说。佩奇在，比较适合保密。」
李泽宇愣了一下。
「为什么猪圈适合保密？？」
艾米莉亚说：「因为正常人不会主动靠近你昨天的工作现场。」
清晨的猪圈外，佩奇正站在栏杆后头啃食槽。听见脚步声，它抬头看了几人一眼。
那眼神很稳，像已经准备好参加董事会。
李泽宇下意识往后站了半步。
「它是不是也要听审计？？」
沈旭拍了拍栏杆。
「佩奇主任旁听，防止有人情绪失控。」
佩奇哼了一声，鼻孔喷出来的气，把食槽边的草屑吹了起来。
克洛伊站在猪圈外头，额角旧伤还肿着一点，人倒比在客厅里稳了些。她从冲锋衣内袋里取出一张折过两次的防水便签，又摸出一支短铅笔。
「凡多姆基金有内部审计入口。」她说，「权限有限，只能看部分项目编号、拨款批次、合规备注，还有外包合同摘要。深层账户、董事会决议、受益人结构，我看不到。」
艾米莉亚立刻举手。
「我只离线分析已下载数据，不用它去碰外网。你要把能导出的东西，用安全介质拿出来。」
克洛伊点头。
「入口需要双重口令，其中一段是我的个人审计验证码。它不是长期权限，用过之后，可能会留下访问记录。」
李泽宇的脸色更严肃了。
「那就更危险。你一查，基金内部就知道有人在看bioSub线。GwpA那边如果有人跟这条线有关，也会知道。」
沈旭看着克洛伊手里的便签。
「确定要交？？」
克洛伊抬头看他。
「我留在农场，不只是为了避开GwpA总部问责。」她说，「如果凡多姆的钱真的进了样本链，我得先知道它流到了哪儿。」
佩奇忽然把脑袋往栏杆上一搭，盯着那张便签。
李泽宇小声说：「佩奇主任好像对审计入口很感兴趣。」
艾米莉亚说：「建议给它开只读权限，防止它用獠牙签字。」
沈旭伸手接过便签，却没马上看。
「规矩说清楚。你继续留在农场安全区，不进地下层，不碰污染样本。查账先走离线，所有材料做三份备份。一份你留，一份李泽宇法务封存，一份艾米莉亚隔离分析。」
克洛伊点头。
「可以。」
「还有。」沈旭把便签折好，「你现在不是GwpA的枪，也不是凡多姆的盾。你是红杉农场临时试岗人员。」
李泽宇立刻接上。
「岗位：赎罪型富二代生态审计专员？」
艾米莉亚看向猪圈旁边那块牌子。
「建议统一纳入猪圈劳动矫正体系。」
克洛伊看着那块「高级生态维护专员实训点」的牌子，沉默了两秒....
「如果我今天不用扫猪圈，我可以接受这个侮辱。」
佩奇哼了一声，像对排班提出了保留意见。
沈旭把入口密码写下，却没直接交给艾米莉亚。他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净防水袋。
克洛伊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动了一下。
沈旭把纸塞进去，封口压紧。
「先保命，再查账。」
他把防水袋递给艾米莉亚。
「距离GwpA回应，还有二十小时。」
清晨的冷光还没完全散开，猪圈外头，草叶上挂着一层白湿气。佩奇低头继续啃食槽，像听完一场和自己关系不大的董事会。
沈旭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防水袋。
「我们先看看......凡多姆的钱，到底养出了什么外包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