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主屋客厅的窗帘拉上了一半。
上午的阳光只铺到地板边上，没碰着艾米莉亚那台离线沙盒电脑。旧电脑被她单独摆在导播台左侧，底下垫着一张防静电垫，旁边插了三块空白离线盘，像是给某个危险病人临时搭出来的一台手术床。
克洛伊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只防水袋。
李泽宇靠在法务桌旁，胸口的止痛贴还在，面前已经摊开了证据链表格。
沈旭抱着胳膊，看艾米莉亚开机。
「你这架势，像要给基金会开膛。」
艾米莉亚头也没抬。
「别侮辱开膛。开膛至少还能看见内脏，基金会账本通常只会给你看一篇环保作文。」
克洛伊把防水袋放到桌上。
「我再确认一遍。只读我昨天导出的审计包，不联网，不登录入口，也不回传访问记录。」
「对。」艾米莉亚敲下回车，「沙盒没外网，没蓝牙，没无线模块，连鼠标都是有线款，老约翰废旧工具箱里捡出来的。」
门口的老约翰哼了一声。
「那鼠标以前比你们都可靠。」
李泽宇看了眼鼠标滚轮上的划痕。
「它看着像参加过三场战争。」
艾米莉亚把审计包拖进隔离目录。
屏幕上跳出第一层文件索引。
【雨林边缘濒危物种迁地保护协作】
【北境湿地基因多样性保全计划】
【生态样本冷链保存能力建设专项】
【大型食草动物疾病监测支持项目】
【跨境非法贸易证据留存与运输优化】
沈旭盯着那一排名字，沉默了两秒。
「他们起名是不是有专门部门？？」
艾米莉亚冷冷的道：「有。部门名字可能叫——把坏事写的像小学生环保作文委员会。」
李泽宇点了下头。
「坏人最爱把账做的像慈善。比如这个‘运输优化’，翻译一下，可能就是‘把不该运的东西运的更稳’。」
克洛伊没笑。
她弯腰盯着屏幕，指尖停在第三个文件夹上。
「先看冷链保存专项。」
艾米莉亚点开了。
里头不是完整账本，只有项目编号、拨款批次、设备租赁摘要，还有几段外包合同残片。很多金额被折叠了，收款方也只显示代号。
但这些代号，已经够刺眼。
【VNd bioSub platform】
【bioSub-11】
【bioSub-17】
【hRS历史通道维护费】
【冷链箱体校准与样本封存耗材】
克洛伊慢慢拉过椅子，坐了下去。
「bioSub-17出现了三次。」她说，「第一笔是设备支持，第二笔是通道维护，第三笔是应急样本封存耗材。」
沈旭问：「这些项目正常吗？？」
「正常项目会有样本来源、保护物种编号，还有合法转运许可编号。」克洛伊指着屏幕，「这里没有。它只写了‘生态敏感样本’跟‘临时封存’。」
艾米莉亚往下翻。
一行备注弹了出来。
【备注：不得公开物种名；按合作方现场风险评估执行。】
李泽宇把这行抄进表格。
「这句很有价值。不能定罪，但能说明资金方知道这个项目不适合公开。」
沈旭转头看克洛伊。
「你家基金平时会这么写？？」
克洛伊抿了一下嘴。
「保护濒危动物的时候，物种名有时会隐藏，防偷猎。」她点了点屏幕，「但那种文件会有内部保护代码。这里没有保护代码，只有外包通道。」
艾米莉亚又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北境湿地基因多样性保全计划】
里头的摘要更干净，干净的像被人洗过。
克洛伊只看了两行，脸色就沉下去了。
「这不是湿地保护。」
沈旭挑了下眉。
「标题骗人？？」
「标题很会骗人。」克洛伊把文件拖到旁边，「这里写的是‘样本采购批次’，但湿地项目正常叫采集、监测，或者救护，不会叫采购。」
李泽宇立刻记下。
「生态保护项目，实际样本采购。一号。」
克洛伊继续往下翻。
「还有这个，大型食草动物疾病监测支持项目。」她点开一个表格残片，「付款备注写‘大型哺乳类组织样本补充’，还标了‘非现场救护’。」
沈旭往窗外猪圈那边瞥了一眼。
「佩奇听了可能要收保护费。」
李泽宇很认真。
「它可以开票吗？？」
艾米莉亚面无表情。
「开不了。它只会用獠牙盖章。」
克洛伊翻到下一页，手指一下停住。
「这个项目也不对。」
屏幕上出现了一串项目名。
【雨林边缘遗传漂移补偿计划】
【高寒啮齿类生态压力样本库】
【跨境农业害虫风险模型样本补充】
沈旭本来靠在椅背上，看到最后一行，身体稍微坐直了些。
「农业害虫？」
艾米莉亚把那一行放大。
文件不完整，只剩一段合同摘要。
【外包检测协作方：IVN AgriLab Regional contract Node】
【中转兼容：VNd bioSub-17】
【样本类型：虫卵、幼体、植物组织切片】
【备注：黑麦批次相关风险模型引用】
李泽宇的笔尖停在纸上。
「IVN......伊万诺夫？」
沈旭拿过旁边的黑麦证据包目录，翻到第三方实验室外包合同那一页。
目录里，同样有一行残缺代号。
【IVN AgriLab Regional contract Node】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按住了，停了一拍。
沈旭把两张纸并排放到桌上。
「安德烈的外包合同，跟凡多姆基金支持的bioSub-17中转兼容。」
克洛伊盯着那行字，肩背绷的很紧。
「只能证明合同节点重合。」她声音还稳，只是握笔的手指白了些，「不能证明基金知道黑麦投放，也不能证明GwpA总部下令。」
李泽宇立刻接上。
「对，法务口径这么写：资金支持的外包通道，跟伊万诺夫农业实验室合同节点存在交叉。再加暗网通讯器里的样本转送备注，能形成链条疑点。」
艾米莉亚敲下标记。
「我给它命名：环保作文遇见农业恐怖片。」
李泽宇抬头。
「命名可以，别写进正式文件。」
「我写进私人吐槽文件。」
沈旭看着系统面板，忽然弹出一行淡淡的提示。
【外源虫卵来源链清晰度上升】
第二行很快浮了出来。
【黑麦批次外包交叉节点已记录】
他没碰屏幕，只低声说：「系统也认这条线。」
艾米莉亚抬眼。
「不是完全锁定？」
「不是。」沈旭看着那两行字一点点淡下去，「只是清晰度上升。还缺样本库坐标，缺直接指令，也缺一个答案......谁让这条通道给红杉农场开了门。」
李泽宇把表格整理成三列。
「第一列，凡多姆基金拨款项目。第二列，bioSub-17外包通道。第三列，安德烈实验室合同节点跟黑麦证据包。」他顿了顿，「现在我们能证明三条线交叉，不能证明谁按了那个按钮。」
克洛伊把刚才辨认出的项目，一个个圈出来。
「这些都列进样本采购清单。」她说，「标题保留原名，但备注写清异常点：缺保护代码、出现采购字样、样本类型不匹配、外包通道重合。」
沈旭看了她一眼。
「还撑的住？」
克洛伊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比扫猪圈难一点。」
李泽宇马上道：「请尊重猪圈审计工作。昨天我发现，佩奇对粪肥堆高度有明确意见。」
艾米莉亚冷声接了一句：「那叫基层监管。」
绷紧的客厅，被这句话撬开了一点缝。
门廊外头，风扫过台阶。巴克低低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老约翰在门口探了个头，看见没人倒下，才重新缩回去。
艾米莉亚把所有结果复制到三份离线盘里。
「克洛伊一份，李泽宇法务封存一份，我这边隔离分析一份。原审计包不动，所有操作记录保留。」
李泽宇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GwpA回应，还有十九小时左右。问询函要补充这条资金交叉，但不能把全部资料公开。」
沈旭点头。
「先压在手里。外头看直播继续偷土笑话，里头查账。」
艾米莉亚的鼠标忽然停住。
「还有一个地址字段。」
屏幕角落，bioSub-17的合同摘要末尾，有一串被遮掉大半的地理信息。街道、设施名、坐标，全是黑块。剩下来的，只有一个行政区字段。
沈旭走近了些。
克洛伊也俯身凑过去。
艾米莉亚把那串被遮掉的地址放大。地图上只剩一个州名......
一片黑块中间，那个州名孤零零亮着。
像有人擦掉了整张地图，只故意留下这一个字。
....
他们三个同时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