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小时,主屋客厅里的午后光线被窗帘切成几条窄边。
隔离通讯终端停在桌中央,屏幕上那封GwpA正式回函已经打开。标题很长,长到沈旭看完第一行,就想给它配个猪圈劳动牌。
【关于红杉农场未经授权样本流转指控的初步澄清及风险处置要求】
李泽宇坐在法务桌前,脸色白,笔尖却稳。
「好消息,他们回了。」
艾米莉亚靠在离线电脑旁,兜帽压着黑眼圈。
「坏消息,他们开始作文比赛。」
克洛伊没说话,只把回函往下拉。
第一段,是标准否认。
GwpA表示,未授权任何人员通过暗网、匿名中间人或非官方渠道采集红杉农场样本;未确认VNd-bioSub-17与本次偷猎事件存在直接关联;hRS-pRotocoL属于历史高危样本管理框架,不代表现行授权。
沈旭看了两遍。
「翻译一下?」
李泽宇抬手,像在课堂上回答题目。
「翻译:我没干,我不知道,那旧门牌不是我家现在门牌。」
艾米莉亚补了一句。
「以及:如果门牌被人用来收快递,那一定是快递自己迷路。」
克洛伊的手指停在下一段。
「等等。」
她把回函放大。
后半部分,语气明显变了。
GwpA在信里表示,近期红杉农场连续出现无人机坠落、偷猎者非法入侵、异常动物行为、疑似活性土壤反应等事件,说明农场内部可能存在未经申报的污染源及非法培育危险物种风险。
沈旭盯着那句「非法培育危险物种」,缓慢转头,看向窗外猪圈方向。
「他们说谁?佩奇?」
门外远处,很配合地传来一声哼。
李泽宇低头记了一笔。
「佩奇主任被动成为法律名词。」
艾米莉亚面无表情。
「建议它申请精神损害赔偿,理由:被文件称为危险物种。」
克洛伊继续往下读,声音冷了些。
「他们要求红杉农场在十二小时内提供旧水管沟外围土样、灰熊毛发样本、黑水湖水样及沉积物样本,并允许GwpA指定检测机构进行独立检测。」
客厅里安静了半秒。
沈旭把椅背往后一靠。
「这就有意思了。偷菜的被抓了,回头要求菜地主动交菜,还指定他们家厨房验菜。」
李泽宇把笔帽拔开。
「资本市场叫标准嘴硬。先否认拿货渠道,再要求你把货送上门。」
艾米莉亚看着回函末尾。
「他们还写了拒绝配合后果。包括风险评级上调、外部调查权恢复申请、动物安全评估建议。」
老约翰在门口哼了一声。
「听起来像没枪的威胁信。」
克洛伊抬头看他。
老约翰立刻补了一句:「我说的是信,不是人。」
克洛伊没有理会这句,重新把回函拖到第一段和第三段之间。
「问题在这里。」她指着屏幕,「他们否认暗网链条,但没有回答VNd-bioSub-17是否还在外包名录内。没有回答hRS历史通道是否仍可被调用。也没有回答为什么bioSub-17里有红杉农场样本申请列表。」
李泽宇立刻接话。
「也就是说,他们绕开了核心问题。」
「对。」克洛伊说,「他们把问题从‘谁在收红杉样本’,换成了‘红杉农场本身危险’。」
沈旭点点头。
「经典。屋里进贼了,物业不查监控,先说你家门锁太好看,容易引诱犯罪。」
艾米莉亚敲了两下键盘。
「建议标题:GwpA对门锁提出道德谴责。」
李泽宇已经把空白文档打开,标题打得很快。
【红杉农场关于GwpA回函不完整答复之反诉及证据保全申请草案】
沈旭看了一眼。
「你这标题比他们还像作文。」
「老板,法律文件不是直播标题,不能写《震惊!环保组织偷土失败后竟要求农场交土》。虽然我个人很想。」
艾米莉亚抬头。
「可以写副标题。」
克洛伊看向李泽宇。
「反诉依据?」
李泽宇一边打字一边念。
「第一,红杉农场已经抓获未经授权入侵者,并保留通讯器、取样工具、回收要求、现场影像。第二,GwpA未完整回应外包通道核心问题。第三,GwpA回函在未取得独立现场核验前,将无人机与偷猎事件反向归因于农场非法培育,构成不当风险定性。」
他顿了顿,又加一行。
「第四,申请法院或第三方监督机构保全GwpA样本管理处、外包合规办公室、VNd-bioSub-17相关通信、申请列表、库位预占记录及访问日志。」
沈旭摸了摸下巴。
「能赢吗?」
李泽宇抬头,表情很诚恳。
「法律手段现在只能拖,不能立刻赢。但拖住他们进场、拖住他们拿活样本,就够了。」
艾米莉亚冷冷道:「拖延也是一种高级农具。」
老约翰在门口点头。
「比那只破鼠标强。」
艾米莉亚看了他一眼。
「鼠标不同意。」
下午,临时样本隔离箱旁边又多了一层防渗垫。
箱子里放着昨晚那袋失活虫壳混合假土,旁边是取样记录、封条照片和克洛伊签过名的无活性说明。真正涉及旧水管沟、灰根、黑水湖和动物活体的东西,一样都不在这里。
沈旭戴好手套,把隔离箱盖子扣上。
「回函给他们。活性样本没有,污染土没有,黑水湖不碰,灰熊毛也不拔。」
克洛伊立刻点头。
「灰熊毛发属于动物福利和证据风险双重问题,未经独立授权不能采。」
沈旭说:「发财老师打麻将掉毛,那也不能给他们寄过去。」
艾米莉亚抬眼。
「除非发财自愿签授权。」
李泽宇低头写进策略栏。
「对外只提供失活证据:假样本封存照片、虫壳失活记录、入侵者携带工具影像、通讯器缓存摘要、非活性残留说明。」
沈旭补了一句。
「再加一句:任何可复苏、可培养、可传播、可被拿去做奇怪作文的东西,一律不寄。」
克洛伊看着他。
「措辞别这么写。」
「那你写。」
克洛伊拿过笔,在文件旁边加了一段。
「红杉农场愿在第三方监督及安全隔离条件下,提供已失活、不可培养、不可复苏的证据材料,用于核验偷猎链条与样本流向;拒绝向任何存在利益冲突或链条疑点的机构交付活性生态样本。」
李泽宇眼睛一亮。
「漂亮。这句能用。」
艾米莉亚说:「比沈旭的‘奇怪作文’版本贵一点。」
沈旭摊手。
「意思一样,包装不同。一个是农场版,一个是基金会贵宾版。」
克洛伊把笔放下,视线落在反诉草案末尾。
那里有一栏证人及声明人。
她安静了几秒。
李泽宇把文件转过来。
「这份反诉草案里,需要有人确认GwpA回函绕开了外包核心问题,也需要有人确认bioSub-17在历史流程里确实存在。」
客厅里的风扇轻轻转着。
克洛伊抬头,看向沈旭。
「我不替红杉农场隐瞒生态风险。」她说,「但我也不会替总部把偷样本的问题盖过去。」
沈旭点头。
「够了。」
克洛伊拿起笔,在声明栏前停了一下。
「我的立场写清楚:我作为现场调查员和证据链见证人,只确认可验证事实,不扩大指控。」
李泽宇把反诉文件推过去,签名栏只差克洛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