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继续放线。”
那声音从矿坑口方向滚过来,清清楚楚,连尾音里那点懒散,都像从沈旭喉咙里抠出来的。
老约翰手里的干土袋猛地一抖。
沈旭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下,连压三次。
停。
闭嘴。
看手势。
克洛伊反应最快,直接从工具包里扯出一盒降噪耳塞,先塞进自己耳朵,又把另一副扔给老约翰。
沈旭接住最后一副塞好,世界立刻像被厚棉花堵住,只剩地底那种低频震动,还贴着骨头往上爬。
耳机里,艾米莉亚的声音也被压得很远。
“房东,声音诱导强度上升。耳塞只能降低干扰,不是免疫。别让老约翰凭本能骂回去。”
老约翰显然听不清,只看见沈旭指向耳朵,又指向嘴,最后横掌一切。
老头憋了两秒,竖起一个非常复杂的手势。
艾米莉亚冷冷补刀:“提醒,老约翰的手势如果上直播,需要马赛克三层。”
沈旭差点被气笑,随即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三个符号:土,线,退。
克洛伊点头,蹲回封印柱旁,继续盯着第一道土槽。
腐殖活土刚铺进去半指厚,柱面裂纹里便浮出一点很淡的暖色,像冻僵的石头终于被人哈了一口气。
矿坑口的灰雾忽然翻高。
这次传来的,是老约翰的声音。
“沈,别管柱子,回来拿枪。”
老约翰身体一僵,猎枪背带在肩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硬是把话咽回去,转头冲矿坑方向比了一个更不适合记录的手势。
沈旭立刻竖起拇指,又把拇指倒转,指向地面。
骂得很好,下次别发声。
巴克站在柱子和矿坑口之间,四爪死死扣住草皮,喉咙里压出一串低低的咆哮。
它没有冲出去,耳朵却一抖一抖,像在从那些假声音里分辨真正的地下震动。
克洛伊刚把密封袋里的白菜根线拆开,矿坑口又换了音色。
“沈旭,检测仪读数正常,可以继续加活土。”
这回是克洛伊自己的声音,冷静,短促,甚至带着她平时那种职业化的压迫感。
克洛伊手指停在根线包上,额角青肿处微微发白。
她没有看矿坑,只抬起检测仪,把屏幕转给沈旭。
读数正红得像要烧起来。
沈旭冲她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向她手里的仪器。
只信看见的。
克洛伊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夹稳根线,准备搭进第二道狭槽。
就在根线离槽口只剩半寸时,地表裂缝里猛地钻出几条灰黑色细根。
它们没有扑人,目标直奔活土箱和白菜根线。
最前面一条细根“啪”地缠住根线尾端,另一条像湿冷的绳索,贴着干土外圈往里钻,试图把刚铺好的腐殖活土卷走。
艾米莉亚的声音瞬间绷紧:“别让根线进裂缝。它一旦被拖进灰根层,柱子会把污染源误判成生态导线。”
老约翰下意识要抬靴子踩,沈旭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猛地做了个“退半步”的手势。
不能踩深。
不能把裂缝踩开。
老约翰脸憋得通红,只能抱起干土袋往柱子外侧压,像一个被迫参加无声默剧的暴躁园丁。
灰根拽着根线往裂缝里缩。
沈旭看着那几条灰根死死拖住白菜根线,额角青筋跳了跳。
“抢菜根抢到我家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够身边人听见。
“这农场连猪吃根都得排队,你算哪根葱?”
克洛伊扑过去,单膝跪在红绳内缘,伸手抓住密封袋另一端。
她没有直接碰根线,而是用夹钳卡住中段,牙关咬紧,硬生生往回拖。
柱面暖色立刻暗了半截。
沈旭脚底那层活土微微发热,巨木根区传来的压力像有人往他脊背上压石板。
他抬手按住破草帽帽檐,贴地的干风立刻听话地压了下去。
风起得很低。
草叶没有大幅摇晃,只有贴着地皮的一层矿雾被硬生生刮开。
灰根表面立刻泛出干裂的白斑,可矿坑外围消耗太重,沈旭额角汗珠几乎瞬间滚下来,掌心旧伤隔着胶布一阵发烫。
灰根还在拖。
巴克忽然向前半步,冲着裂缝爆出一声短促的吼叫。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扎进地面。
灰根动作齐齐一滞,缠住根线的那几条细须猛地松了半圈。
沈旭抓住这一秒,五指往下一按。
贴地干风瞬间收束成一条线,像无形的锄头,沿着柱子外圈硬生生犁过去。
灰根被刮得翻白,几条细须当场卷成干粉。
老约翰眼角一抽。
这小子平时说自己种田。
谁家种田拿风犁地?
主屋备用直播画面里,佩奇还蹲在镜头前嚼草。
它身后的草皮忽然轻轻鼓了一下。
佩奇嚼草的动作停了半秒,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用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把那块草皮挡得严严实实。
弹幕安静两秒,瞬间炸了。
【不是,它是不是在帮主播挡什么东西?】
【主播家的猪都学会控场了?】
【我看的是种田直播,不是地府维修队吧?】
【平台巡查:第一次见违规画面被猪主动遮挡。】
艾米莉亚冷静切回本地频道:“房东,佩奇控场成功,但它可能要加餐。”
沈旭没空回她,干风贴着柱子外圈横扫过去。
灰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湿纸被烤卷,纷纷缩回裂缝。
老约翰立刻抱着干土袋补上边缘,动作轻得和他那张凶脸完全不匹配。
克洛伊趁机把根线拖回安全圈,夹钳一转,将断裂边缘剪掉一小截,又把剩下的白菜根线压进第二道狭槽。
她抬头看沈旭,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那一瞬间,她把第二道根线的位置主动让出来,等沈旭指挥。
对克洛伊来说,这几乎等于交出现场权限。
艾米莉亚在耳机里报数,声音压得很紧:“材料保住。灰根没有退远,还在柱根下方三十厘米绕行。你们最多有半分钟。”
沈旭弯腰,把最后一撮腐殖活土推入第一槽,又用干土轻轻封住外缘。
巴克贴着他腿边站稳,喉咙里仍滚着低吼,像替所有人守住那条不能回应的线。
“巴克,守住那条裂缝。”
巴克低吼一声,四爪扣地。
沈旭补了一句:“守住了,明天绩效加肉干。”
巴克的低吼明显更凶了。
矿坑口的雾再次抬高,假沈旭的声音隔着耳塞变成模糊的嗡鸣。
沈旭没看那边。
谁能想到,今晚压住矿坑支路的,不是炸药,不是实验室设备,也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法器。
是红杉农场一棵白菜的根。
李泽宇要是在现场,估计已经开始计算这一寸根线该不该按克拉报价。
沈旭把最后一段根线塞进凹槽。
柱面开始发热。
【检测到旧封源柱生态响应】
【活土导通:完成】
【根线传导:完成】
【干土隔湿:稳定】
【偏东支路压制进度:百分之八十一】
【警告:该节点仅可封闭支路,不可压制矿坑主体】
柱面低光顺着三道凹槽慢慢合拢,像一圈迟到很久的灯,终于接上了电。
地底那股拖拽感猛地一断。
巴克喉咙里的低吼停了。
老约翰手里的干土袋也不再发抖。
艾米莉亚的声音从耳机里压下来:“偏东支路震动停止。巨木底层防线压力下降。你们暂时堵住它了。”
老约翰盯着那根发光的旧柱子,憋了半天。
“终于有个老东西肯干活了。”
沈旭撑着膝盖,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别骂柱子。”
“它比你退休晚。”
他刚想松手,远处矿坑口的灰雾忽然全部缩了回去。
不是退。
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矿坑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比之前更近。
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