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安静得能听见纸页摩擦。
旧钢印压在灯下，暗红一块，像谁把几十年前的门闩重新插回了门上。
卡尔先笑了一声。
“法官大人，被告拿出一份尘封文件，就想把整个黑水湖从公共安全程序里摘出去，这很危险。”
沈旭靠在椅背上，泥外套蹭出一点灰。
“你刚才还说我这儿危险，现在又说我拿危险法案很危险。卡尔律师，你这危险批发吗？”
旁听席后排有人没憋住。
法槌轻轻落下。
“肃静。”
卡尔抬手压了压卷宗。
“我不是在玩文字游戏。该法案产生于旧时代私人生态地管理背景，长期未适用，相关行政路径已经停止更新。被告方想用它阻止残骸提取、阻止未知生命风险评估，本质上是拿历史遗物对抗现代公共安全。”
李泽宇站在文件箱旁，指尖搭在箱沿。
“反对。申请方刚才偷换了两件事。”
法官抬眼。
“说。”
李泽宇抽出一页清单，递给法警。
“第一，我们没有反对风险评估。红杉农场反对的是无评估抽湖、爆破拖拽、第三方强行接管。”
他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第二，《特殊生态领地自治法案》有没有长期闲置，不等于失效。申请方如果主张失效，请提交废止记录、修订排除条款，或者上位法冲突依据。”
卡尔嘴角收了一下。
“这不是正式审理，被告方不能要求申请方在紧急听证里承担完整法案废止举证。”
李泽宇看着他。
“那申请方也不能在紧急听证里，凭一句‘过时’，把旧法案扫进垃圾桶。”
沈旭摸了摸耳朵。
“这句我听懂了。想说它没用，你得拿证据。不能靠嘴吹灰。”
法官看了他一眼。
沈旭立刻抬手。
“我补充完了。”
卡尔翻开另一叠材料。
“即便该法案仍有残余效力，它也有明确门槛。私人领地面积超过十万英亩，拥有至少三种濒危物种自然栖息地，且领地所有权完整、边界清楚、长期维护生态安全。”
他抬头。
“红杉农场满足吗？”
沈旭看向李泽宇。
“李总，该你搬砖了。”
李泽宇低声咳了一下，打开文件箱最下层。
“第一项，面积。”
他拿出一卷边界测绘图，展开在展示台上。
屏幕亮起。
红杉农场边界线像一圈粗线，把湖、林地、牧场、北侧废弃矿坑外围全圈了进去。
“土地登记编号、继承文件、税务记录、卫星测绘、地方测绘师签章，四份相互印证。”
李泽宇点了点屏幕。
“红杉农场合并登记面积，十万三千七百二十英亩。扣除争议水沟和废弃外线，仍超过十万英亩。”
卡尔立刻起身。
“争议水沟、废弃外线、北侧矿坑外围是否能计入私人生态领地，仍需行政部门核定。”
李泽宇不急。
“可以核定。所以我们申请的是启动自治审查程序，不是要求法庭现在直接授予最终自治权。”
沈旭点头。
“先开门，不是直接搬进去睡。”
李泽宇侧头。
“老板，少加比喻。”
“哦。”
法官低头看图。
“产权链呢？”
李泽宇抽出一沓文件。
“继承公证，二大爷遗产转移，房产税缴纳记录，滞纳金补缴凭证，边界税务确认。这里还有李泽宇个人借款给沈旭缴纳六万三千美元税费的民间借贷证明。”
沈旭小声。
“欠钱也能当证据？”
李泽宇没看他。
“能证明你没跑路。”
沈旭沉默两秒。
“那挺好，债务也有尊严。”
旁听席又有低笑。
卡尔的笔尖敲了一下桌面。
“土地和税务可以慢慢核。但三种濒危物种栖息地，才是核心。被告方不能把农场里所有变异动物都塞进濒危名录。”
沈旭抬头。
“你刚才不是说我这儿巨兽成堆吗？”
“危险不等于濒危。”
“那你们抢样本的时候怎么不嫌它们普通？”
卡尔脸色沉了沉。
李泽宇抬手，把第一份生态材料交出去。
“第一类，北美变异猫头鹰群。”
屏幕切换。
夜拍画面里，红杉树冠上，一排猫头鹰蹲在枝头。画面做了遮挡，只保留飞行轨迹、巢位区域、羽毛样本编号和长期监测记录。
“这支猫头鹰群长期在红杉农场红杉林栖息，已形成稳定巢区。它们多次拦截无标识无人机和低空侵入设备，相关行为证明领地性强、繁殖地固定。”
卡尔冷声。
“变异不代表濒危。”
李泽宇翻页。
“我们没有主张‘变异’自动等于濒危。我们主张：该种群数量小、巢区固定、受外部无人机与采样悬赏威胁，具备临时保护价值。是否正式列入濒危，进入审查程序后由专业评估确认。”
“临时保护价值不等于法案门槛。”
“法案写的是拥有至少三种濒危物种自然栖息地。旧登记副本附录里允许‘疑似濒危、孤立种群、未命名残存种群’先进入临时审查。”
李泽宇把泛黄文件附录页投上屏幕。
旧字迹有点糊，可那一行能看清。
【疑似残存种群可先行登记，审查期内按保护对象处理。】
法庭里键盘声又响起来。
沈旭看着那行字，轻轻摸了摸耳朵。
“二大爷还真会藏。”
卡尔盯着屏幕，没笑。
“这是附录，不是正文。”
李泽宇点头。
“所以更需要启动审查，而不是让赫利俄斯先抽湖。”
法官把附录页看了几秒。
“第二类。”
李泽宇拿起另一份遮挡版。
“远古真菌群落及变异灵芝母株生态依赖。”
卡尔几乎马上站起。
“反对。灵芝属于农产品争议，不是动物栖息地。被告方公开直播里多次提到售卖、拍卖、商业种植，不能把农产品包装成濒危物种。”
沈旭抬头。
“我什么时候公开拍卖母株了？”
“你直播间出现过高额报价。”
“别人报价我就卖？那暗盘还给佩奇开体液合约呢，你要不要问猪总监同不同意上市？”
旁听席又骚动。
法官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
沈旭立刻闭嘴。
李泽宇把遮挡报告推给法警。
“报告不讨论商业农产品。它讨论地下未知真菌群落与灵芝母株的环境依赖。母株不能脱离红杉农场土壤、水汽、周边共生菌群存活。赫利俄斯携带活体植物转运箱和切割钩进入农场，目标正是高价值生物材料回收。”
他顿了顿。
“这说明外部威胁已经出现。”
卡尔冷笑。
“你们把商业价值高的作物说成濒危，下一步是不是连你们地里的白菜也要登记？”
沈旭眼睛一亮。
李泽宇立刻抬手。
“老板，别接。”
沈旭把嘴闭回去，明显有点遗憾。
旁听席有人轻声嘀咕。
“他刚才是不是想说白菜也有尊严？”
“很像。”
李泽宇继续。
“第二类材料里还有克洛伊调查员现场初检，记录地下未知真菌群落与外源幼虫活动带重叠，且现场建议禁止用水干扰。我们只提交遮挡版，不暴露母株位置。”
法官翻着文件。
“第三类。”
李泽宇看向克洛伊。
克洛伊坐在旁听席前排，防水袋压在膝上。她额角的肿包还在，脸色有点白。
李泽宇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