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雪花鋪滿老屏。
主屋窗簾壓死晨光,客廳只剩屏幕那點白,像一口井把光倒吐出來。
沈旭站在紅線後,掌心攥著干土袋,剛才那塊立功的南瓜餅還躺在盤子里,邊角讓發財啃走了一半。
屏幕里,濕石沿一點點顯形。
銅釘。
井沿。
半行殘字。
然後,畫面猛的跳了一下。
幾個穿舊式勘探服的人影出現在井邊,黑白噪點糊住臉,只能看見肩膀、袖口、背包,還有手里抬著的環狀設備。
艾米莉亞手指啪的按上本地錄屏鍵。
“開始錄。離線。沙盒。只讀。沒有聯網,沒有增強,沒有踫屏幕,沒有點暫停。”
李澤宇筆尖落下。
“舊記錄自動顯現,農場人員未進行主動破解。”
沈旭看著那口井,嘴角抽了抽。
“這廣告片開頭還挺講究,先給井一個特寫。”
克洛伊沒接梗,記錄儀紅點亮著,身體停在證據線外。
“不公開核心畫面。錄屏遮擋坐標,遮擋井體周邊標記,遮擋人員面部。任何人不得靠近屏幕。”
艾米莉亞低頭敲了兩下。
“遮擋層已上。順便說一句,這畫質爛到像土豆臨終遺言。人類早期攝像設備真該判刑。”
沈旭盯著屏幕。
“別增強?”
“想增強。”
“不能?”
“不能。”
艾米莉亞咬著能量棒包裝,黑眼圈下的眼楮亮得嚇人。
“我可以用本地算法把噪點刮掉一點,但刮出來的東西算不算我生成的,人類法務會吵三天。更惡心的是,舊屏不是普通視頻流,它每跳一幀都像從牆里擠出來,我不想拿算法去喂它。”
李澤宇點頭。
“原始幀優先。任何後處理都單獨封存,不進入第一證據鏈。”
沈旭瞥他。
“李總,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能把鬼送進法院。”
“如果它有登記主體,我會試試。”
屏幕一閃。
畫面里的井沿拉近。
舊石縫里釘著一圈銅釘,銅釘之間連著細線,線頭拖向畫面外。濕石面反著光,水痕順著井壁往下爬。
字幕從底部抖出來,缺了半截。
【VNd-GY-017……生態勘探……】
艾米莉亞立刻念。
“VNd-GY-017,生態勘探。缺字很多,不補。”
李澤宇寫下。
“可見文字︰VNd-GY-017,生態勘探。其余不可辨。”
沈旭低聲。
“不是我家私建。”
李澤宇筆尖一頓,抬眼。
“這一句很關鍵。現在可寫︰該編號在舊記錄中出現,時間早于沈旭接手農場。”
“能不能寫得更爽一點?”
“不能。”
“那你繼續。”
克洛伊的目光停在畫面左側。
一個勘探員轉過身,袖口在雪花里晃了一下。袖標露出一角,像藤蔓繞著字母,又像一枚舊樹葉徽記。
克洛伊手里的筆停了。
沈旭看她手指。
“認識?”
克洛伊沒馬上開口。
屏幕又跳幀,袖標消失,再出現時更近了一點。
她的呼吸細了一拍。
“不是赫利俄斯。”
艾米莉亞抬頭。
“廢話,赫利俄斯那群外包廢物審美沒這麼古早。”
克洛伊嗓子發啞。
“凡多姆生態信托早期外包隊徽記。”
客廳安靜了半秒。
沈旭沒有笑,也沒有轉頭去盯她。
他只把干土袋在掌心換了個位置,聲音放平。
“李總,寫可見事實。”
李澤宇已經落筆。
“畫面中勘探服袖標出現疑似凡多姆生態信托早期外包徽記,由克洛伊以個人見識提出識別。需後續獨立審計鏈核查。”
克洛伊閉了下眼,很快睜開。
“加一句︰我未觸踫屏幕,未操作播放,未提供任何外部數據。”
艾米莉亞手指飛快。
“錄屏文件名︰VNd-GY-017舊記錄第一段,克洛伊未觸踫版。”
沈旭轉頭看她。
“你這文件名挺有人情味啊。”
艾米莉亞面無表情。
“別誤會。只是防止人類豪門祖傳髒代碼甩鍋到她身上。”
克洛伊看向艾米莉亞。
“謝謝。”
“別謝,謝了像親情詐騙預熱。”
沈旭端起桌上那杯熱水,隔著半張桌推到克洛伊手邊,杯底壓著紙面輕輕一響。
“喝點。你是調查員,不是你家舊賬的替罪羊。”
克洛伊手指停在杯沿邊,沒有踫屏幕,也沒有踫托盤,只踫那只杯子。
水面晃了一下。
她低頭抿了一口,聲音更低。
“我只寫我看見的。”
沈旭點頭。
“對。豪門髒不髒,文件說話。咱不替它洗,也不替它背。”
屏幕里,勘探隊開始動。
兩個身影抬著一圈金屬環,沿井沿放下。另一個人蹲在銅釘旁,把線纜扣進槽里。畫面角落有一只設備箱,箱體邊緣貼著白條,字糊成雪花。
字幕再次抖出來。
【井體……低頻……穩定……】
【不得……抽排……】
【不得接入……現代……水網……】
艾米莉亞的手指懸住。
“停,不能停。媽的,我想截圖。”
李澤宇抬手。
“允許本地自動幀提取,不人工選擇,不快進,不暫停。”
“行,自動抓關鍵幀。不上雲,不修圖,不腦補。”
沈旭盯著字幕,眉頭壓低。
“不得抽排。”
克洛伊筆尖劃過紙面,一筆比一筆重。
“不得抽排。”
沈旭又念。
“不得接入現代水網。”
李澤宇接上。
“這說明早期記錄里已經存在井體處置禁令。”
艾米莉亞抬眼。
“人類翻譯︰幾十年前就有人知道這口井不能瞎折騰,然後他們還是帶了一堆設備來。”
沈旭看著屏幕里那圈低頻設備。
“生態勘探是包裝,井體低頻才是目的。”
克洛伊抬頭。
“這句話不能寫成結論。”
李澤宇點頭。
“寫︰畫面顯示人員于井邊安裝環狀設備,字幕出現井體低頻、不得抽排、不得接入現代水網等殘缺文字。不得推定目的。”
沈旭攤手。
“你們看,咱家現在連罵歷史舊賬都得走程序。”
艾米莉亞冷笑。
“程序是給活人看的,舊賬只負責裝死。”
屏幕忽然抖了三下。
黑白畫面撕開一道橫紋,井沿上的水面露出來。
那不是普通水面。
畫面太舊,顏色全無,可水面晃動的節奏很怪。它沒有風紋,也沒有人影,像一只閉著的眼,在黑白噪點里慢慢轉了一下。
沈旭掌心一緊,干土袋發出細碎響聲。
克洛伊立刻看他。
“輸入加重?”
沈旭沒摸耳朵,只把干土往掌心按。
“還行。像有人隔著牆給我看老照片,照片有點潮。”
艾米莉亞低頭看本地曲線。
“舊屏刷新頻率上升。牆體潮濕傳導有波動,但沒有交互請求。別盯太久。”
沈旭嘴角動了動。
“我不盯,它會不會生氣?”
克洛伊聲音壓下去。
“不要擬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