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側頭看她一眼。
“你怎麼還寫得跟證物一樣？”
“本來就是。”克洛伊把本子合上，“只不過這個證物，像是在提醒人別犯蠢。”
沈旭笑了一下。
“這話對。”
門廊外的風一吹，果殼上的那點香氣往外散開一點，淡淡的，沒半點攻擊性，倒像剛曬過的樹皮。發財鼻子抽了抽，嘴角動了一下，明顯想去聞，可又不敢動，只能把腦袋偏向一邊，裝出一副我不在乎的樣子。
艾米莉亞抬手，沖它勾了勾指頭。
“你剛才抱桶那勁兒呢？”
發財不理她。
“還委屈上了？”
發財還是不理，只把桶抱得更緊。
沈旭看得直搖頭，順手把門邊那張“禁敲”的紙條又壓平了點。
“現在懂了沒？”他沖發財抬了抬下巴，“樹都嫌你吵。”
發財悶悶哼了一聲，像在嘴硬。
“那就老實點。”沈旭站直身子，目光在托盤和桶之間掃了一圈，“今天這果子不吃，不摸，不撬。先放這兒，明天再看。”
“為什麼不今晚看完？”李澤宇問。
“夜里風大，香氣散得快。”克洛伊替他接了，“而且低擾動，別折騰。”
沈旭點頭。
“對。今天就到這兒，別把這點低幅反饋搞成大動靜。”
艾米莉亞把平板里的畫面保存好，又把落果位置拖進離線模型，嘴里還在咕噥。
“我先把這個點疊上去。看看它和南瓜根線、干土帶、礦坑邊緣有沒有重。”
“別開聯網。”
“我知道。”
她手指一頓，屏幕上那顆果子的位置被點成了一個小黃點。再往外一拉，南瓜那邊的根線、干土邊緣、紅杉巨木外圈的輪廓一點點浮出來。她一邊拖，一邊皺眉，嘴里忽然停住。
沈旭抬眼。
“怎麼了？”
艾米莉亞沒立刻答，手指又拖了一次。三條線，綠色、黃褐色、灰藍色，在屏幕里慢慢靠近，最後竟然拼出一段彎出去的弧，硬生生繞開了礦坑濕土那塊位置。
她手停在那兒，眼楮一下亮了。
“有意思。”
李澤宇立刻湊過來。
“怎麼了？”
“你看。”她把屏幕往前一推，“南瓜根線、巨木落果點、黑水湖外圍那條水線，連起來以後，繞開了礦坑濕土。”
沈旭盯著那條弧線，沒急著說話。
李澤宇嘴唇動了動。
“這像什麼？”
“像它們自己繞路。”克洛伊先開口，“不是直沖，也不是硬連，是避開中間那塊爛泥。”
“對。”沈旭把手搭在桌邊，掌心輕輕一壓，“這不是咱們鋪的路，是它們自己挑的路。”
“那是不是說明，巨木也在幫忙？”老約翰問。
沈旭沒給結論，只把目光從屏幕挪到門廊那顆果子上。
“幫不幫的先放一邊。至少它沒跟礦坑一塊亂來。”
艾米莉亞盯著屏幕，手指又往外拖了兩格，另一條更細的線條慢慢浮出來，像從泥里抻出來的細線，正好往紅杉巨木外圈繞了一圈，和剛才那條弧搭上了頭。
“這三條線……像在給礦坑留空。”
李澤宇皺著眉。
“留空？”
“嗯。”艾米莉亞聲音低了些，“像誰都不想踫中間那塊，干脆從外頭繞。”
沈旭听著，沒接話，只抬手按了按帽檐。
“這就夠了。”
“夠了？”李澤宇愣一下。
“夠我們知道一件事。”沈旭看著那張圖，“別把樹根當路，也別把礦坑當門。現在能做的，不是催它們連成一片，是別踩斷這條弧。”
克洛伊把本子重新翻開，低頭記。
“低階自保線路。”
“對。”沈旭看著她寫下這幾個字，點了點頭，“先這麼記。別寫更大的。”
克洛伊手頓了頓，還是把最後一個字落下。
【低階自保線路。】
艾米莉亞合上平板，吐了口氣。
“行，至少這次沒白拍。”
“你拍得本來就值。”沈旭說。
“少來。”
“真少不了。”
發財還抱著桶，眼神卻偷偷往托盤那邊飄。它坐姿端得像個雕塑，尾巴卻在身後偷偷掃了一下草皮。樹上那群獼猴看夠了熱鬧，也終于安靜下來，只有一兩只還蹲在枝頭，歪著腦袋看下面，像等著下一回合。
沈旭抬頭掃了一圈，忽然沖樹上開了口。
“看夠了就散，今晚別再丟東西。”
一只獼猴立刻把爪子縮回去，裝得很無辜。
沈旭樂了。
“別裝，就是你們。”
樹冠里一陣細碎的笑聲。
門廊邊這點鬧騰慢慢散下去，燈光壓在果殼上，托盤里那點干香還在。沈旭看了一會兒，抬手把那只舊桶往邊上踢了踢。
“發財，桶先別抱了。”
發財立刻一僵。
“不是收。”沈旭看著它，“是先放那邊，今晚禁敲繼續。你要真閑，去門邊坐著，給我盯風。”
發財愣了兩秒，才慢吞吞把桶放下，挪著屁股往門邊坐過去。那副樣子，跟被罰站了似的，可到底還是听話了。
艾米莉亞把那一幕拍下來，嘴角翹了翹。
“你現在真把熊訓成保安了。”
“它本來就有保安潛質。”沈旭回得隨意，“就是以前老想當鼓手。”
老約翰哼了一聲。
“這熊要是再敲桶，我真想把桶吊樹上。”
“你想得美。”沈旭瞥他一眼，“桶現在也是證物。”
“那就更該吊。”
“明天再說，今天先睡。”
他說完，彎腰把托盤端起來，放到屋里靠窗的桌子上。窗外黑得更實，樹影壓在玻璃上，像一整片不說話的牆。可屋里這點燈光一亮，剛才那股壓人的勁兒又松了些。
克洛伊收起記錄儀，站起身。
“我把落果點位再存一份。明天和南瓜線一起看。”
“行。”沈旭應了一聲。
艾米莉亞把平板抱回沙發邊，像守著自己的一塊地盤，嘴里還在嘀咕。
“這回要真能拼出弧，我得給模型起個名。”
“起什麼？”
“別用水二號，听著就晦氣。”
沈旭沒忍住，笑出聲。
“你還挺會起。”
“那當然。”
“行，名字慢慢想，先把數據存好。”
她嗯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保存鍵一按下去，幾條線再次亮開。綠色的，黃褐色的，灰藍色的，像一根彎彎繞繞的路，繞開北側那塊濕土，安安靜靜貼著紅杉巨木的外圍滑過去。
沈旭看著那條線，沒說別的，只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先這樣。”
屋里人都沒接。
發財坐在門邊，懷里沒桶了，眼楮卻還盯著那顆果子。
獼猴群在樹上縮著，偶爾發出一兩聲 的笑。風從紅杉巨木那邊吹過來，帶著點干香，拂過門廊邊那圈新壓平的土。
像誰在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