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主屋客厅只亮着一盏小灯。
桌上那张红杉巨木外围图纸压着四个角,平板摊在中间,南瓜根线、白菜根线、黑水湖外围水线,全被艾米莉亚一层层拖进本地离线模型里。
沈旭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袋干土,没急着碰屏幕,先把那袋子轻轻掂了两下。
“轻了。”
他只吐了两个字。
艾米莉亚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轻什么轻,图还没叠完。你先把你那袋土捏稳点,别一会儿手痒去摸耳朵。”
沈旭瞥她一眼。
“你这嘴,今晚挺冲。”
“我一直这样。”她把一条绿色线拖过去,和黄褐色那条线碰在一起,“来,别说废话,先看这个。南瓜根线往外拐了,白菜根线也拐了。黑水湖外围那条水线,往这边压了一下,又绕开了。”
李泽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已经写了半页。
“你先别下结论。”
“我没下。”艾米莉亚抬起下巴,眼睛盯着屏幕,“我只把线放出来。结论得你们自己认。”
克洛伊坐在桌对面,膝头放着记录仪,额角那点肿包还没消,声音也有点哑。
“只写低阶响应。”
李泽宇点头,翻到新一页。
“低阶响应可以。主控两个字别碰。”
沈旭捏着干土袋,指腹在袋口蹭了一下。
“我也不想碰。”
艾米莉亚侧头看他。
“那你说说,手里这袋土现在像啥。”
“像压线的砖。”
“再具体点。”
沈旭看着屏幕。
“像三条路中间那块坎。往里一压,能把湿气压回去。可要是压到中心,下面那东西就会抬头。”
李泽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这个说法,能写,但得写成感知反馈,不能写成控制结果。”
“对。”克洛伊接得快,“别写主控,别写导通,别写驯服。”
“我知道。”沈旭把干土袋放到膝头,语气很平,“我现在连摸一下耳朵都不想。”
艾米莉亚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最好真不想。你一摸耳朵,外头那帮人就爱乱写,标题能给你编成‘农场主情绪失控,植物全面听令’。”
沈旭抬手,把自己差点抬起来的手按回去。
“外头又在放风?”
“在放。”艾米莉亚把一个切片号的留言区拉到屏幕边上,“看,连着三条,都是同一套话。‘红杉农场存在可指挥植物攻击的风险’、‘生态节点已经进入武器化状态’、‘需立刻扩大远程监管’。”
李泽宇扫了一眼,脸色一下沉了。
“这话术不蠢。”
“所以才烦。”克洛伊低声接了一句,“他们一旦把‘控制’这个词挂上去,后面就能顺着往下推。推到最后,连我们今天这张图都能被写成危险证据。”
沈旭笑了一声。
“那就不让他们写。”
“怎么不让?”李泽宇问。
“把话说死。”沈旭抬眼,看着屏幕里那几条线慢慢靠拢,“我只说它们自己绕开了烂泥。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催它跑,是别踩断它。”
屋里安静了一下。
艾米莉亚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继续拖线。
“这句能用。”
“就这句。”沈旭指了指屏幕,“别往上添。”
她点开本地叠图,绿色的南瓜根线,黄褐色的白菜根线,灰蓝色的黑水湖外围水线,一点点往中间合。三条线没往矿坑湿土那块直冲,反而从边上绕开,弯出一条很规整的弧。
李泽宇往前一步。
“这弧线……真绕开了矿坑湿土。”
“对。”艾米莉亚说,“不是直线,不是冲线,是绕开。像谁都不想碰中间那块。”
克洛伊把记录仪镜头压低,只拍屏幕边缘和那条弧。
“写,三线叠图后形成避险弧。别写成内循环。”
“明白。”李泽宇飞快记下,“避险弧,低阶生态自保线路。”
沈旭盯着那条弧,干土袋在掌心里轻轻一收,掌心的纹路都压出一层细白。
“白菜根能接上,我不意外。南瓜根能接上,我也不意外。黑水湖外围那条水线跟着绕,我倒有点意外。”
艾米莉亚抬头看他,黑眼圈压得很重,可眼睛亮。
“植物写的代码,比人类干净。”
“你少来。”沈旭说,“这话听着像夸,实际上还是嫌人脏。”
“你自己都承认人脏了,我还能替谁洗。”
克洛伊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别跑偏。现在只看数据。”
“好。”艾米莉亚把三条线再往外拉了一格,“你们看,避险弧没有穿过矿坑中心,也没碰湿土鼓包。它绕着巨木外围走,像在给中间那块留空。”
李泽宇皱眉。
“留空这个说法可以,别写成预留通道。”
“我知道。”她敲了两下键盘,“我只写留空,不写通道。”
沈旭的视线停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也别写成谁在开门。”
“本来就没门。”克洛伊接得干脆,“有门,我也不碰。”
这话一落,沈旭看了她一眼。
克洛伊没躲,手里的笔却压得更紧了点。
艾米莉亚忽然咦了一声。
“等下。”
“怎么了?”李泽宇问。
她把系统面板切到最前,沈旭眼前那块半透明屏幕就亮了出来。LV5的升级条件还挂着一长串乱码,乱得像一团被扯开的线。
可就在那一瞬间,乱码里突然闪出两个字母。
Ga。
只亮了半秒,又糊回去。
沈旭眼神一沉,手指下意识往耳朵那边抬了一下,又猛地按住。
“刚才那两个字,你们看见没。”
“看见了。”艾米莉亚声音一下低了,“就那一下,像从乱码里挤出来的。”
李泽宇凑近了点。
“我也看见了。Ga……后面就没了。”
克洛伊盯着那块面板,呼吸都轻了一截。
“别追。”
“我没追。”沈旭把手从耳边放下,“我就是看见了。”
艾米莉亚立刻把这段本地录了下来。
“我截了。只留这一闪,不开联网,不传外面。”
“好。”李泽宇把笔记本合上半页,“这东西今天就记到这里。别往下掰。”
沈旭抬起干土袋,轻轻放到桌边。
“这就够了。现在至少知道,三条线能自己绕开矿坑。咱们不用硬导通。”
“对。”克洛伊点头,“不能强行导通。今天要是碰了中心,后面谁都得挨骂。”
“挨骂算轻的。”李泽宇冷笑了一声,“他们会直接把话写成农场主动搭了危险系统。到那时候,外圈申请、管制依据、补充裁定,全会跟着往上抬。”
沈旭靠进椅背,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所以今天这事,只能往低处写。”
“低到什么程度?”艾米莉亚问。
“低到能让外头听见,又抓不住把柄。”沈旭说,“三节点,低幅响应。别说控,别说导,别说我铺路。就说它们自己躲开了湿土。”
克洛伊看着他,慢慢点头。
“这句稳。”
“我本来就稳。”
“你稳个屁。”艾米莉亚没忍住,接了一句,“你刚才差点摸耳朵了。”
沈旭瞥她。
“你看得挺细。”
“废话,我连你那点小动作都记着。你一紧张就想摸耳朵,和佩奇想拱土一个德行。”
李泽宇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又把笑收回去。
“现在不是闲扯的时候。三线图先封,低幅响应模型先存。后头谁问,我只给看这个版本。”
“只读。”克洛伊补了一句。
“对,只读。”李泽宇拿起笔,在文件名那栏写得很慢,“三节点低幅响应模型。”
艾米莉亚把最后一个点拖到图上,点位一合,屏幕上的绿线、黄线、蓝线彻底叠成一条弧,像一条贴着边缘绕开的路。
她盯了两秒,忽然低声开口。
“这条弧,真像它们自己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