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抬眼。
“你今天一直说稳。”
“因为今晚不适合说刺激的。”沈旭指了指她的笔,“你这手再抖一下,墨都能把VNd写成外星文。”
克洛伊低头看自己手指。
笔杆确实在轻轻震。
她把笔放下,双手按在纸边,呼吸压了几下。
艾米莉亚从旁边抽出一根能量棒,丢到桌面上。
“吃。”
克洛伊没动。
“我刚喝了汤。”
“汤是液体安慰剂,能量棒是固体续命包。别跟我争,人类低血糖时容易把亲情诈骗写成命运审判。”
沈旭伸手把能量棒拆开,放到她纸边。
“吃半根。剩下半根给我,我也快低血糖了。”
艾米莉亚立刻抬头。
“你低血糖还是嘴馋?”
“区别大吗?”
“对你来说不大。”
克洛伊拿起能量棒,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下一段是母亲。”
屋里那点轻松忽然落下去。
窗外风扫过红杉枝影,玻璃上暗了一下,又亮回去。
沈旭没再开玩笑。
“写收到的信息。别写她为什么发。”
克洛伊点头,把私人终端的离线截图调出来。
那句缓存静静躺在屏幕里。
离开,那不是你的赎罪。
她看了很久。
艾米莉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催,只把录屏时间戳开在旁边。
克洛伊的笔尖落下,又停。
【我的母亲知道井……】
沈旭抬手,轻轻点了点桌面。
“这句也太肥。”
克洛伊闭了闭眼。
“她提醒我不要碰井。”
“那就写她发过相关提醒。”沈旭声音低了些,“你没进她脑子里看过,别替她证明她知道多少。”
克洛伊睁眼,纸面上的字有一点歪。
“她知道湖底有井。”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她在旧信息里提过‘不要碰井’。”
“那就写她提过。”沈旭把那袋干土往自己掌心里攥了一下,“别写知道。写文字内容。写来源。写接收方式。”
艾米莉亚接上。
“旧式家族加密信道,缓存接收,未联网追溯,未判断发送动机。这个格式最干净。”
克洛伊看向她。
“你连这个都分好了?”
“废话。”艾米莉亚低头敲键盘,“你们人类家族最烦的一点,就是一句话能拆出八百个坑。我不拆分,明天就会有人拿着铲子来挖你。”
沈旭点头。
“她嘴毒归嘴毒,活细。”
艾米莉亚没抬头。
“谢谢,不需要你盖章。”
克洛伊划掉那句,重新写。
【本人私人终端曾通过旧式家族加密信道收到缓存信息。信息内容包括:离开,那不是你的赎罪。此前相关信息中出现过‘井’及‘不要碰’等警告性表述。本人未联网追溯发送端,未核实发送人当时位置,未判断发送动机。】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手指松了一下。
笔杆滚了半圈,停在纸边。
沈旭把笔按住,没让它掉下桌。
“这段可以。”
克洛伊看着那几行字,喉咙像卡着沙。
“我把她写进去了。”
“你把信息写进去了。”沈旭把笔推回她手边,“她本人还没进来。”
艾米莉亚小声嘀咕。
“人类最喜欢把信息和人混成一锅粥,最后谁都喝不下。”
克洛伊拿回笔。
“还有晚餐邀请。”
沈旭看向那封沾泥邀请函。
“这个好写。猪鼻子已经替你把情绪部分喷完了。”
克洛伊嘴角终于往上动了一点。
“我应该写非攻击性喷嚏吗?”
艾米莉亚立刻抬头。
“必须写。那是红杉农场外交史浓墨重彩的一喷。”
沈旭一本正经。
“低扰动外圈会面期间,佩奇因强香纸质物靠近鼻部,发生非攻击性喷嚏。邀请函落地,未拆封,未造成人员伤害。完美。”
克洛伊忍了忍,还是笑了一声,声音很轻,笑完又咳了两下。
沈旭把汤碗推过去。
“看,笑都费嗓子。赶紧写,写完睡。”
克洛伊低头落笔。
【家族代表于南门外圈会面区递交私人晚餐邀请函。本人未离开监督记录点,未进入对方车辆,未接受私人晚餐安排。邀请函落地后按外圈来访材料封存,状态:未拆封。】
艾米莉亚在旁边补。
“再加:农场主未替本人作答。”
克洛伊停笔,看向沈旭。
沈旭摊手。
“这个得加。白天那么多镜头拍着呢,我可没当你家门禁。”
克洛伊把这句写上。
【农场主未替本人作答。本人自主拒绝离开监督记录点。】
艾米莉亚敲下保存键。
“这一句值钱。比你家那封金边猪鼻纸值钱。”
沈旭侧头。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李泽宇。”
“侮辱我了。”艾米莉亚立刻皱脸,“他会把猪鼻纸写成可索赔纸质材料,我只会把它命名为豪门香水污染源。”
克洛伊轻轻摇头。
“不要命名。”
“知道。”艾米莉亚手指一滑,删掉临时备注,“只记接收事实,不起引导性文件名,不猜动机。烦死了,我现在像个有道德的硬盘。”
沈旭笑了一下。
“挺好。硬盘有道德,世界少爆炸两次。”
时间往后压。
纸一页页翻过去,汤凉了又换。沈旭几次打哈欠,手却没离开桌边那袋干土。艾米莉亚把每段说明拆成表格,时间、地点、来源、是否推测,格子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克洛伊写得很慢。
【旧铭牌,亲眼见到。】
【VNd-GY-017编号,亲眼见到。】
【童年红封档案,亲眼见到封面及编号,未见内页。】
【母亲缓存警告,终端接收,原文封存,不判断动机。】
每写完一段,艾米莉亚就念一遍。
“来源?”
“本人目视记录。”
“是否推测?”
“否。”
“有没有动机判断?”
“没有。”
“有没有‘家族早就知道’这种肥肉句?”
克洛伊抬眼。
“没有。”
沈旭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
“很好。今晚减脂成功。”
艾米莉亚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别把证据链说得像健身餐?”
“那换个说法。”沈旭把凉汤碗往旁边挪,“这份说明现在很瘦,对面咬不出油。”
克洛伊低头看那叠纸。
“可它看起来很少。”
“少才硬。”沈旭坐直了些,困意从脸上退了点,“你把没看见的都删了,剩下的每一句都能站住。对面想打你,只能一条条打这些事实。”
艾米莉亚接话。
“他们会很难受。因为事实这玩意儿不懂社交礼仪,它不会因为你姓凡多姆就自己跪下。”
克洛伊指腹压着纸边,纸角弯了一点。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要替家族还账。”
沈旭没接。
她停了几秒,继续往下写最后一段。
【本人提交本补充说明,目的为补足本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终端接收之事实来源。本说明不作为家族责任结论,不替任何机构、任何个人作动机判断。】
笔尖写到“动机判断”时,颤了一下。
墨线歪出去一点。
沈旭看着那道歪线,忽然开口。
“你不是在写你家有罪,你是在写你没撒谎。前者交给审计,后者交给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