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压在主屋窗外,客厅只剩一盏小灯。
离线备份桌上,沾泥邀请函、旧铭牌照片、记录仪卡、手写纸一字排开。
克洛伊握着笔,第一行刚写完,就停了。
“凡多姆家族早就知道……”
笔尖压在纸上,墨点慢慢洇开。
沈旭端着热汤走过来,没看那行字,先把碗放到她手边。
“这句先划掉。”
克洛伊抬眼。
“你还没看完。”
“我看见‘早就知道’四个字了。”沈旭打了个哈欠,眼皮有点撑不住,“这四个字太肥,塞不进事实栏。”
艾米莉亚窝在沙发旁,连帽衫帽檐快压到鼻尖,手指在离线键盘上敲得噼啪响。
“同意。人类回忆录经典垃圾开头,百分之九十都是‘他们早就知道’、‘一切都指向’、‘我终于明白’。全是推测味,闻着就想删库。”
克洛伊指尖一紧。
“我确实见过红封档案。”
“那就写你见过。”沈旭把汤碗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见过什么,在哪里见,封面写了什么,谁在场,你几岁,大概时间。别替审计写判决书。”
克洛伊低头,看着那一行墨点。
“如果我只写这些,他们会说不够。”
艾米莉亚抬头,黑眼圈压得像两块阴影。
“够不够是审计的事。你要是把猜的东西写进去,对面会把整份说明打成情绪文本。恭喜,人类社会又赢一次。”
沈旭拉了把椅子坐下,手里还捏着那袋干土。
“你今晚不是跟你家开战,也不是替我开发布会。你就是把你自己从他们那张饭桌上挪出来,放到证据桌上。”
克洛伊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像搬南瓜。”
“差不多。”沈旭揉了揉眉心,“南瓜乱放会滚进湿土,人乱写也会掉坑里。”
艾米莉亚手指一顿。
“这个比喻土得很稳定,建议收录红杉农场低扰动写作指南。”
沈旭瞥她。
“你少阴阳我。你那文件夹起好了没?”
“起了。”她把屏幕转了半寸,“临时名:凡多姆个人补充说明,未上云,未推送,未做动机判断。”
沈旭点头。
“挺像人话。”
“谢谢,我故意降级的。”
克洛伊把那行“早就知道”划掉,重新落笔。
【本人童年时期曾在家族档案室外侧柜中见过一份红封档案。封面存在手写编号:VNd-GY-017。】
写到这里,她又停住。
沈旭没催,拿起汤勺,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
“先喝一口。空腹写豪门旧账,容易把纸写出杀气。”
克洛伊没接汤。
“我不是饿。”
“我知道。”沈旭把汤推近,“但你声音哑成这样,明早再被人说农场不给证人喂饭,我还得写一份‘热汤人道主义补给说明’。麻烦。”
艾米莉亚立刻接上。
“文件名我都想好了,农场主以汤干扰证人情绪,证据链遭南瓜香气污染。”
克洛伊嘴角动了一下,最后还是端起碗,小口喝了半勺。
汤气把她眼睫熏得微微湿了一点。
“味道很怪。”
沈旭抬眉。
“哪里怪?”
“像南瓜、蘑菇,还有一点蜂蜜饼干。”
“发财锅边偷吃的时候掉进去的。”艾米莉亚头也不抬,“厨房那边有熊类污染源,已标记为低危。”
厨房里,旧桶旁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噜,像在梦里抗议。
沈旭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它今晚没敲桶,已经算立功。污染源这词别让它听见,它会抱桶自闭。”
克洛伊低头,又喝了一口。
“继续。”
笔尖重新走起来。
【该档案封面除编号外,还可见红色封条。本人未拆封,未阅读内页。】
艾米莉亚立刻敲键盘。
“时间栏呢?”
克洛伊停笔。
“我记不准具体年份。”
“写记不准。”沈旭靠着椅背,“别硬编。小时候的事,能记住红封已经不错了,你要把几点几分都写出来,才像假。”
艾米莉亚点头。
“对,太完美的人类记忆,通常不是记忆,是律师喂的稿。”
克洛伊低声接了一句。
“我讨厌喂稿。”
“那就别写喂稿味。”沈旭把干土袋放到桌边,“你按你自己的手写。字歪也没事,别把人写歪了。”
克洛伊的笔尖停了两秒。
【具体年份无法确认。本人当时未成年人,未接触档案内容。】
艾米莉亚的屏幕上弹出分栏表。
“下一段,旧铭牌。来源,地点,看到什么,没做什么。”
克洛伊把封存照片拉到面前。照片里,泥水、草根、旧金属边缘,还有那行字。
凡多姆生态信托。
生态勘探项目。
档案编号:VNd-GY-017。
她盯了很久,笔尖迟迟没落。
沈旭没看照片,只盯着她手里的笔。
“这段不好写?”
克洛伊喉咙动了一下。
“我姓凡多姆。”
“嗯。”
“这行字也叫凡多姆。”
“嗯。”
“我写下去,就等于把它们放在同一条线上。”
沈旭把汤碗往旁边挪了点,避免热气扑到纸面。
“线已经在照片里了。你不写,它也在。你写了,至少别人没法替你改成另一根线。”
艾米莉亚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补充一句,我会把照片做遮挡版和原始校验版分开。公开版没有核心坐标,原始版离线封。谁想偷看核心位置,先去梦里排队。”
克洛伊看向她。
“你会保留原始校验?”
“当然。”艾米莉亚撇嘴,“不保留原始校验,人类法务就会像蟑螂一样从缝里钻出来,问你照片有没有剪过,泥点是不是你画的,猪鼻子是不是特效。”
沈旭乐了。
“猪鼻子特效可还行。”
“别笑。”艾米莉亚瞪他,“你直播间现在还有人剪佩奇喷邀请函,配字幕‘豪门破防专用雾化器’。我已经删了三十几个带核心区定位猜测的评论。”
沈旭收了笑。
“辛苦。”
艾米莉亚低头。
“少来。夸我没有缓存价值。”
克洛伊看着两人,笔尖终于落下。
【本人于红杉农场黑水湖外圈警戒线附近,见到一枚旧金属铭牌。铭牌由水草、泥水推至警戒线外侧,现场未触碰核心区,未刮擦,未取泥,未擦字。】
她写完这段,声音更哑。
“我可以写‘由水草推至’吗?”
沈旭摇头。
“你看见它在那儿,不一定看见它怎么来的。”
艾米莉亚立刻改表。
“写‘现场状态显示铭牌位于水草和泥水旁’,别写水草推。你要写推,对面会问水草手在哪。”
沈旭没忍住笑了一声。
“水草手在哪,这问题挺欠。”
“人类法务就爱问这种弱智问题。”艾米莉亚面无表情,“他们会把你问到怀疑水草是不是该办驾驶证。”
克洛伊把那句话划掉,重写。
【现场记录显示,铭牌位于警戒线外侧水草与泥水旁。】
她停了一下,又补。
【铭牌表面可见文字:凡多姆生态信托,生态勘探项目,档案编号:VNd-GY-017。】
沈旭点头。
“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