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刚爬进窗缝，账单桌上就“咚”一声闷响。
一颗硬壳果从窗边滚进来，擦过纸角，正砸在那行刚写到一半的字上。
墨水当场糊开，黑了一片。
沈旭抬头，看向窗外那棵红杉巨木，嘴角抽了一下。
“行。”
“树都嫌你乱报账。”
李泽宇坐在桌边，笔停在半空，脸白了一下，又很快压住。他把那张被砸脏的草稿拎起来，手指按着边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熊饼干精神安抚费】
他没笑，连眉毛都没抬。
“这行不行，得看后面怎么写。”
沈旭靠着椅背，扫他一眼。
“你真打算把这个送上去？”
“为什么不送。”李泽宇把笔帽一扣，“熊咬坏桌角，熊盯着人看，熊看见有人拿饼干就围过来，最后还要有人去收桶，去清地，去安抚。钱不是拿来装样子的，钱得能落到纸上。”
“可你这名字，像在逗律师。”
“那就换得像律师。”
他拿笔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停顿半秒，重新写。
【野性生命稳定补给费】
沈旭低头看了一眼，哼笑。
“这一下文明多了。”
“还不够。”李泽宇抬笔又补，“后面要分情形。不是一项钱糊一块，是按行为、按时段、按场地分。谁进场，谁记录，谁收尾，谁承担外圈噪音成本，谁负责动物情绪回落，都得拆开。”
沈旭听得直乐。
“你这不是写账单，是给农场立规矩。”
“本来就是规矩。”李泽宇把那张纸抽过去，又换一页，“你总不能让对面抓着一个‘熊饼干’就笑半个月。你想让他们笑，他们就笑你不专业。你想让他们没得笑，就把这事写成他们挑不出刺的样子。”
门边传来一声轻响。
艾米莉亚抱着一台旧平板挪进来，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黑眼圈重得像没睡。她把平板往桌角一放，屏幕刚亮，几条弹窗就跳了出来。
她扫了一眼，嘴角往下一压。
“晚了。”
沈旭抬眼。
“怎么了？”
“外头已经开始笑了。”她把屏幕转过来，“热词都出来了。熊饼干，精神安抚，农场索赔，这几个词被人串成一条线了。”
李泽宇手里的笔一顿。
“谁发的。”
“公关号，切片号，水军号，混一起了。”艾米莉亚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了一下，“还有人说你们在编故事，连熊都要按克收费。”
沈旭看着那条评论，笑了。
“按克收费？挺看得起发财。”
“重点不是这个。”艾米莉亚把屏幕停在一条热评上，“他们把‘熊饼干精神安抚费’拎出去单独拱，故意往荒唐里带。你这边只要一软，后面就会被写成碰瓷。”
李泽宇没接话，先把草稿翻到背面。
“那就不用这个词。”
“已经不用了。”沈旭抬手点了点桌面，“你看，李泽宇已经改了。”
艾米莉亚盯着那行新字，没马上说话。她把平板往前推了推，指尖停在一张本地截图上。
屏幕里，树冠边缘又掉下来一颗硬壳果，落在草地上，没砸到人，也没砸到桌，正好压在草稿旁边，像故意把那行改好的字按住。
她眼神一动。
“你们看这个时间点。”
沈旭凑过去。
“怎么了？”
“改词之后，第二颗果才掉下来。”她把截图放大，“第一次是‘熊饼干精神安抚费’，第二次是‘野性生命稳定补给费’。前后差了不到一分钟。”
李泽宇抬眼。
“你想说什么？”
“我没说。”艾米莉亚把手缩回袖子里，“我只记时间。树没砸桌，没砸人，没砸别的，它只把果子丢在纸边上。这个反应，低幅，非攻击性，和你们改词同步。”
沈旭挑眉。
“你这是在给树做审计？”
“少来。”她低头敲了两下键盘，“我是在做离线对比。谁笑谁先记账，谁捧着热词往外传，谁在故意把农场说成笑话，我都记。”
李泽宇把那张被墨糊过的草稿拿回来，翻到空白处，语气还是平的。
“那就别写成笑话。写成补给，写成回落，写成外圈秩序维护。把能让人挑刺的地方全部拆掉。”
沈旭抓起那颗硬壳果，在手里掂了掂。
“你这会儿像账房先生。”
“我本来就是。”
“以前你可不是。”
李泽宇抬眼看他，笔尖点了点纸。
“以前我是钱袋子。现在不一样了。”
沈旭没接，手指在果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哪不一样？”
“以前我只管数字够不够。”李泽宇把新页往前一推，“现在我得管数字怎么站得住。你农场不是商场，也不是流水线。动物会闹，树会掉果，外头会骂，里头会乱。账单要是跟不上，后面每一笔都能被人拿来做刀。”
艾米莉亚在旁边“嗯”了一声。
“这句能记。挺像人话。”
李泽宇懒得搭她。
“那就别让人把‘熊饼干’三个字拿去当刀。换成稳定补给，换成行为回落，换成外圈协作成本。你们要的是能上桌，不是能上热搜。”
沈旭把果壳放回桌上，正好压住那行改好的字。
“行，你这回顺眼多了。”
李泽宇低头又添了一行。
【野性生命稳定补给费：用于维持外圈动物情绪回落与现场秩序。】
沈旭看着那行字，抬手一比大拇指。
“对味了。”
“还差一步。”李泽宇写得飞快，“熊出现的场景，得单列。不是谁都能把熊和人一起按在一张表上，得分开写，不然对面会说你把动物当劳工。”
“它们本来也不是劳工。”沈旭靠着椅背，懒洋洋地接，“就是帮忙看场子。”
“那也得写清楚。”李泽宇头也不抬，“看场子、守线、运桶、报点、回线，全部是行为，不是身份。你别给它们乱扣帽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哼唧。
发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抱着桶探到门口，一对小眼睛盯着桌上的那堆饼干，鼻头一动一动，像闻见了“补给”两个字。
沈旭一看它那副样子，直接笑出声。
“你别看了。”
发财没动，抱着桶更紧了，喉咙里拖出一声很低的哼。
艾米莉亚把平板一转，给它拍了张照。
“看，桶类资产还在。别紧张。”
发财像听懂了，脑袋歪了一下，桶却抱得更死。
李泽宇扫了一眼，没抬头。
“这也得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