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宇眼皮一抬,笔尖已经落下。
“翻新痕迹。”
“先写疑似。”克洛伊提醒。
“知道。”李泽宇把“疑似”两个字补上,写得很稳,“疑似旧壳改装,来源待核。”
沈旭扫了眼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这词就顺了。新设备不可怕,可怕的是新漆底下有旧名字。赫利俄斯不是丢快递,是拿别人几十年前的旧箱子换了个皮。”
艾米莉亚转头看他,黑眼圈底下那点火一下亮了。
“你这句挺像样。”
“我一直挺像样。”
“你像样的时候,通常在拆人台。”
“那也得看台子值不值拆。”
她哼了一声,没继续抬杠,手指又点了几下。
“还有这个。箱体螺丝孔位和漆面不对齐。新打的孔,边缘太干净,旧孔补过漆,里面有氧化残留。还有这条固定条,拧上去的时候压歪了,后补的。”
沈旭把屏幕放大到最边角,盯住那一排孔。
“这玩意儿我都能看出来一半。螺丝像刚从五金店跑出来,箱体像从湖底捞出来的。俩东西站一块,谁都不服谁。”
李泽宇点了下头。
“这就够了。说明他们拿旧壳做新壳,用的是复用路线,不是全新设备。”
“复用?”沈旭嗤了一声,“说白了就是省钱省到骨头里。”
“你能不能别把这事说得像买菜。”克洛伊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压住记录仪边缘,“如果真是旧项目设备翻新,那就不是单纯的现代采样装置。历史属性藏不住。”
“所以才要写稳。”李泽宇把笔转了半圈,“我只写材料能撑住的部分。旧码、翻新痕、孔位偏差、涂层裂口、时间线冲突。别碰没核实的结论。”
艾米莉亚忽然把一个局部切片放大,屏幕里那截“GY”一下变清楚了些,虽然还是糊,却足够让人看出结构。
她的指尖停了两秒。
“这不是自然磨出来的。”
沈旭看向她。
“什么意思。”
“边缘压痕有方向。像先包过一层,再刮掉一层,最后又补了一层漆。不是现场乱蹭出来的,是有人专门遮过。”
屋里没人接话。
屏幕上的旧码像从水垢里睁了眼,灰黑涂层裂在四周,底下那点模糊的字,偏偏比完整大字更扎眼。
沈旭看了几秒,伸手把桌上的纸往前一拉。
“写。”
李泽宇已经等着这句,笔尖落得飞快。
“公开说明里不写定论,只写合理疑点。赫利俄斯所称现代安全采样装置,外壳存在旧码残留,编号疑似VNd-GY。外壳涂层、螺丝孔位、补漆痕与公开设备库存不符,存在旧壳改装可能。”
克洛伊扫了一遍,指尖点在“疑似”两个字上。
“这句留着。别改成确定。”
“不会。”李泽宇把纸推过去,“你签只读副本,别碰实时端。”
克洛伊接过笔,没多停,直接在副本边缘落了一个极轻的勾。
“我只写亲见亲闻。这个旧码,我看见了。别的,我不替任何人补。”
艾米莉亚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点毒。
“你今天这话,比我骂人还像证据。”
克洛伊没接,只把记录仪往旁边挪了半寸。
沈旭站在桌边,手指点着那块屏幕。
“再往前说一点。对方要是拿这图咬咱们,说咱们编旧壳故事转移非法培育指控,咱们就把这几样摆出来。旧码在,翻新痕在,孔位偏差在,时间线也在。你们想讲现代采样,先把旧壳怎么来的说清楚。”
李泽宇嗯了一声,顺手把一张外圈登记表抽出来。
“来源链也得追。设备从哪进,谁签的字,谁搬的,谁保的,谁改的壳,都得补。”
“补不出来呢?”沈旭问。
“那就让它卡住。”李泽宇把笔帽扣上,“补不出来,说明来源有问题。程序上,这就够难看了。”
艾米莉亚没抬头,继续在离线沙盒里切图。
“还有一点。箱体表面那层灰黑涂层,不是一次喷上去的。中间有补痕。颜色都没完全调匀,像把旧壳硬套了层新皮。”
“听着像给老鼠穿西装。”沈旭一乐。
“差不多。”艾米莉亚瞥他一眼,“只是这只老鼠还想装成正规军。”
沈旭笑归笑,眼神却一直没离开屏幕。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湖底那片暗绿水草,之前曾勾住他的袖口,硬是把他往那道刻字边上带。那一下很轻,可带出来的东西不轻。现在屏幕上这点模糊旧码,跟那股劲儿撞到了一起。
“这帮人挺会装。”他低声一句。
克洛伊抬头看他。
“你又想下水了?”
“我没说下水。”沈旭把手掌摊开,露出那一点还没干透的水纹痕,“我只是觉得,他们不是临时拿了个设备来糊弄,像是早就知道这壳能用。”
李泽宇把最后一页纸翻过来。
“这话别往外说成事实,留在内部备注里。”
“知道。”沈旭点头,“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怎么拆话。”
艾米莉亚忽然把审计包目录调了出来,离线界面上,一串编号被分成几层遮挡,只剩项目号、拨款批次、合规备注几个字露在外头。
她盯着屏幕,眉头一点点收紧。
“这里还有一段交叉目录。”
沈旭凑过去。
“什么。”
“凡多姆旧审计包里,藏着一个外包摘要。”
李泽宇抬头,手里的笔停住。
克洛伊也抬起了眼,记录仪没动,呼吸却轻了一点。
艾米莉亚按下第一行只读摘要,屏幕慢慢滚出一行字。
她没说别的,只把屏幕转给他们看。
第一行外包商名,正是“凡多姆生物外包十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