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那头的专家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拔高。
“红杉农场的物种体型远超野外均值，极具攻击隐患！按照流程，调查员需要制造声音刺激，观察灰熊是否会出现撕咬、扑击等一级威胁行为！”
李泽宇在树后大喊。
“我反对！制造声音刺激属于诱导性测试，由此产生的任何财产损失和人身伤害，我方拒绝承担！”
沈旭摆摆手。
“李大律师，别激动，你那胸口刚消肿，喊太大声容易岔气。”
克洛伊握着测距仪，脚步停在三米开外的白线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旭。
“按规定，我必须完成这项记录。”
“测呗，你想怎么测？”
“专家建议敲击金属板，制造八十分贝以上的尖锐噪音，测试灰熊的防御冲撞反应。”
沈旭转头看了看树荫底下。
三头体型堪比小卡车的北美灰熊正慢悠悠在泥地上蹭痒痒。
最大的那头头熊吃饱喝足，嘴边还挂着亮晶晶的蜂蜜渣子，两只前掌抱在肚子上，像个毛茸茸的小山包。
发财跟在最后头，怀里紧紧搂着它那个标志性的大铁桶，走两步就低头舔一下桶底，动作慢吞吞的，连尾巴都懒得摇。
佩奇则更干脆，四条短腿一蹬，直接把自己整头猪扎进了旁边茂密的南瓜藤里，只留个圆滚滚的大屁股在外面晒太阳。
沈旭从旁边捡了块小木片，在手心里掂了掂。
“行啊，你敲吧，看它们搭理你不。”
克洛伊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块铝合金反光板，又摸出一根检测钢钎。
视频里的专家开始倒数。
“三、二、一，进行噪音刺激！”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日常区空地上炸响。
树后头的李泽宇猛的打了个哆嗦，抗辩书差点脱手掉在泥里。
沈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场地中央，头熊耳朵微微抖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瞥了克洛伊一眼，随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呼——
一股带着蜂蜜香气的热风从熊嘴里喷出来。
紧接着，头熊慢吞吞翻了个身，后背朝着克洛伊，大屁股往干燥的草垛上一砸，四脚朝天，两只后爪悬在半空晃荡了两下。
当当当！
克洛伊咬着牙，又狠狠敲了三下。
另外两头灰熊被吵到了，伸出爪子捂住自己的耳朵，把大脑袋往头熊肚子底下使劲钻了钻，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嘟囔声。
发财抱着铁桶走到头熊旁边，身子一歪，顺势靠在头熊软乎乎的肚皮上，把大铁桶往胸口一扣，脑袋一歪，直接闭上了眼睛。
不到十秒钟。
呼噜——呼噜——
震耳欲聋的打鼾声在空地上整齐划一的响了起来。
克洛伊握着钢钎的手僵在半空。
视频那头的专家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反应？为什么没有扑击？”
沈旭走上前，指着记录板。
“专家，你看清楚了没？这叫‘吃饱了犯困反应’。”
克洛伊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
“第一栏没有‘打鼾’这个选项。”
“那就现写一个。”沈旭从她口袋里拔出圆珠笔，“进食完毕、集体翻身、集体打鼾，对金属噪音表现出极度的嫌弃。”
李泽宇见没有危险，壮着胆子从树后走出来，踩着碎步凑到白线边。
“克洛伊，快记上，熊群完全不具备主动攻击性，测试结果为绝对安全！”
克洛伊握着笔，神色复杂的在记录板上划掉了“攻击倾向”，一笔一划写下：个体进入深度睡眠，无应激威胁。
视频里的专家急了。
“不行！这不符合野生灰熊的行为逻辑！它们可能是在伪装！克洛伊调查员，你必须靠近记录它们的心率和肌肉紧张度！”
克洛伊眉头皱了起来。
“近距离接触正在熟睡的顶级掠食者，违反野外安全条例第十二条。”
“你是专业调查员，带了麻醉喷雾！”
沈旭直接伸手，把克洛伊手里的记录仪屏幕按了下去。
“行了光头，别在那瞎指挥了，有本事你亲自坐直升机过来摸摸熊毛。”
视频那头被掐断，日常区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清晨的阳光透过红杉树叶洒下来，金斑点点。
头熊睡得嘴巴微张，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在草叶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银丝。
发财的小耳朵一抽一抽的，两只熊掌还死死箍着铁桶，生怕睡梦里有人抢走它的加餐。
佩奇在南瓜藤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尾巴偶尔甩一下，拍掉落在大腿上的小飞虫。
李泽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突然脸色一变。
“等等！我刚才掉了一张抗辩书原件！”
沈旭挑眉。
“掉哪了？”
李泽宇颤颤巍巍抬起手指，指向草垛方向。
那张盖着联邦印章的抗辩书正端端正正垫在二号灰熊的大下巴底下。
更要命的是，头熊翻身流下来的口水，正好滴在抗辩书的签名栏上，墨水已经开始晕开了。
李泽宇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我的原始抗辩书！那上面有镇法官签发的公证章！”
他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沈旭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把人硬生生拖了回来。
“李大少爷，你不要命了？”
“那是原件！重打一份要交两千块加急费！”
沈旭指了指二号灰熊那足有人脑袋大的厚实熊掌。
“你现在过去从它嘴底下抢纸，它一爪子拍下来，你胸口的固定带就得直接焊在肋骨上。”
“那怎么办？就看着它流口水？”
沈旭双手揣兜，悠闲的晃了晃肩膀。
“按农场规矩办。”
李泽宇瞪着眼。
“农场还有抢救文件的规矩？”
“当然有。”沈旭正色道，“第一条，动物休息期间，任何人不得无故打扰；第二条，擅自叫醒熟睡中的灰熊，属于违规制造危险；第三条，要是把熊吵醒导致它心情不好，你得赔偿精神损失费。”
李泽宇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我还要赔熊的精神损失费？！”
“八十斤南瓜面糊加上优质蜂蜜，你知道让它们睡个好觉多不容易吗？”
克洛伊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颤抖了两下。
李泽宇转头看向克洛伊。
“克洛伊调查员！你评评理！这合规吗？”
克洛伊轻咳一声，强行压住嘴角，抬起记录板挡住半张脸，声音恢复了干练和平静。
“根据野生动物福利准则，非必要情况下，严禁中断大型哺乳动物的正常生理休眠。沈先生的处理方式，符合低扰动原则。”
李泽宇呆呆站在原地。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玩我是吧？”
沈旭拍了拍李泽宇的肩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咬了一半的南瓜饼塞进他手里。
“别急，等头熊睡醒了翻个身，纸自然就出来了。最多就是有点味儿，晒干了法官也能看清字。”
李泽宇低头看着南瓜饼，又看了看远处四脚朝天的灰熊大队，狠狠咬了一大口饼子。
“两千块加急费，我记在农场日常损耗账上了！”
“记记记，随便你记，反正我不付。”
沈旭转过身，看着满地的阳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微风拂过红杉林，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克洛伊默默收起钢钎和反光板，手里的评估表上已经填满了大大小小的中性描述。
没有威胁。
没有失控。
没有狂躁攻击。
满篇看下来，倒真像是一份幼儿园午睡观察日记。
克洛伊看着熟睡的动物群，紧绷的眉心不知不觉舒展了开来。
在凡多姆家族的那些实验日志里，大型猛兽永远被贴着“攻击性”、“危险源”、“基因缺陷”的红色标签，每一页都充斥着冰冷的药物剂量和电击项圈的参数。
而在这里，几百公斤的北美霸主，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四脚朝天躺在草地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沈旭侧头看了她一眼。
“看傻了？”
克洛伊迅速收回视线，将记录板夹进腋下。
“我只是在确认数据。”
“确认完了就回屋喝茶，老约翰今天煮了新摘的野薄荷。”
沈旭刚准备招呼大家往主屋走，旁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草叶摩擦声。
巴克嘴里原本叼着的小红旗啪嗒掉在地上。
黑黄色的大狗猛的抬起头，浑身毛发瞬间炸开，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发出低吼报点，而是像一道离弦的箭一样，疯了一般冲向了黑水湖方向的警戒红线！
沈旭脚步猛的顿住，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李泽宇嘴里嚼着的南瓜饼还没咽下去，被巴克的反应吓得噎在嗓子眼里。
“咳咳……巴克怎么了？！”
沈旭没有回答，大步跟了上去。
克洛伊迅速按开记录仪，快步紧随其后。
穿过几处半人高的干草甸，黑水湖平静幽深的墨绿色湖面出现在眼前。
湖水没有一丝波纹，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巴克死死咬住警戒绳的木桩，整条狗绷成了一张弓，喉咙里压着极其短促而急促的呜咽声，两只前爪疯狂刨着地面的干土，却硬生生遵从着训练，半步都没有越过那条红线。
狗鼻子的方向，死死对准了湖岸边的水草堆。
在那片泛着幽绿色的腐烂水草之中，正有一团漆黑浓稠、宛如活物般的淤泥，顺着水流的暗涌，被一点一点推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