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宇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两个现在像在给证据拆骨头。那我们手上的东西到底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三件事。”克洛伊抬起检测仪,“供水站里出现了活性污染残留。残留和安德烈实验室配方高度重合。供水站旧项目归属指向凡多姆生态信托。”
“这三件事放一块,已经很像了。”
“像,不是结论。”
“我知道程序。”李泽宇把文件重新摆齐,“可如果每件事都要等对方拿着公章承认,我们干脆坐这儿喝咖啡,等他们送认罪书。”
沈旭没接他的话。
他拿过一块白板,把三张照片按顺序钉上去。
第一张,保险文件。
第二张,安德烈延迟伪证包的目录页。
第三张,供水站黑水痕迹。
克洛伊抬头。
“你要做什么?”
“把它们放在一起。”
“这只能形成展示关系,不能直接形成证据关系。”
“我知道。”
沈旭在白板下方写了三个词。
“钱。”
“技术。”
“通道。”
李泽宇慢慢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保险文件里,七份用了GwpA合作基金通道。”他拿起那摞材料,“备注都差不多,样本意外损失,建议归入生态异常。”
“安德烈那边呢?”
艾米莉亚没有出场,离线审计包却躺在桌上。李泽宇打开封存副本,把几张打印页铺开。
“延迟伪证包里有地下温控箱照片、虫卵培养记录、拼接土样报告,还有一份未发出的后续舆论计划。”
沈旭指着目录页。
“发布时间。”
“安德烈被捕后的第二天。”
“伪证内容呢?”
“全都指向红杉农场主动培育污染虫源。”
“供水站呢?”
克洛伊将现场记录翻到最后。
“污水出现时间在伪证包第一波投递后。现场水体里有相同配方残留,外部水流朝农场北侧旧沟移动。”
李泽宇盯着白板,嘴唇动了几下。
“所以安德烈的配方先进入旧水网,再从供水站冲出来。然后他那套伪证包把污染来源扣到农场头上。”
“这还不够。”克洛伊抬手,指向保险文件,“你漏了资金。”
“保险赔付?”
“不是赔付。通道。”
她把七份文件摊开,按日期排成一列。
“这七份文件都走了GwpA合作基金通道。两份样本申请记录靠近VNd-GY-017项目区域。日期比供水站残留出现早,和安德烈实验室最后一批配方调度记录重叠。”
李泽宇的手指停在一份文件上。
“你是说,凡多姆那边给了钱,安德烈那边提供配方,旧供水站负责投放?”
“我说的是三条记录存在时间、地点和资金通道重叠。”
“克洛伊!”
“事实只能写到这里。”
“你们调查员说话都这么磨人吗?”
“至少不会把推测写成结论。”
沈旭拿起一根黑色记号笔,在三张照片之间画线。
保险单连向安德烈的延迟伪证包。
伪证包连向供水站的污水照片。
最后一条线,从供水站照片斜斜划向白板下方的农场地下水网图。
三条线汇成一个箭头。
箭头尖端,落在北侧旧管线和农场根线交叉的位置。
李泽宇盯着那个箭头,后背慢慢离开椅背。
“他们不是想单纯污染菜地。”
“对。”
“也不是只想制造一份农场主动投毒的假报告。”
“对。”
“他们想让污水顺着旧水网进来,先破坏农场地下生态,再用伪证把责任扣到我们头上。”
沈旭把笔帽扣回去。
“现在这句像人话。”
克洛伊站在白板前,手里的报告垂在身侧。
她看着那条红色旧线路,又看着保险文件上的凡多姆标记,呼吸停了半拍。
“凡多姆知道旧水网的位置。”
“旧项目是他们做的。”沈旭说。
“他们也知道地下水网会经过农场根区。”
“项目资料里有线路图。”
“安德烈提供了能改变生态的配方。”
“他的实验室有技术。”
克洛伊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那他们为什么要把污染来源伪造成农场自己制造?”
李泽宇接过话。
“因为只要农场成了污染源,外面就能以生物安全为理由封锁这里。到时候,谁有资格进来调查?”
克洛伊没有看他。
“GwpA。”
“谁有资格封存样本?”
“GwpA。”
“谁能把农场的动物、植物和地下水网列成风险资产?”
克洛伊的手指扣住报告边缘,纸张发出细响。
“凡多姆生态信托。”
屋里没有人说话。
桌上的离线审计包压着一角旧铭牌照片,照片里那行字被泥水遮去一半,只剩下项目编号。
克洛伊看了很久,抬手把那张照片翻了过去。
沈旭没有安慰她。
这种时候,说什么“你和他们不一样”,听着像劣质广告。
克洛伊也没有抬头索要安慰。她拿出记录笔,在补充说明上写下一行字。
“现有材料支持:凡多姆外包项目资金通道、安德烈实验室配方节点、VNd-GY-017供水设施存在交叉疑点。是否构成联合行动,待原始合同、授权链和调度记录核验。”
李泽宇扫了一眼。
“你还留着‘待核验’。”
“这是记录。”
“哪怕现在已经很明显?”
“明显不能替代证据。”
沈旭把那三张照片从白板上取下来,重新装进透明袋。
“证据继续核。人先按最坏情况算。”
李泽宇抬头。
“最坏情况是什么?”
“供水站还能通水,旧管线还没断,安德烈的残党知道怎么开阀门。”
“那最好的情况呢?”
“他们只会这一招。”
李泽宇脸色发白。
“这也算最好?”
“至少敌人没学会新东西。”
话音刚落,白板上的旧线路图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
桌面上的检测仪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响,指针向北侧偏了半格,又停下来。
克洛伊低头看向屏幕。
“地下水压有变化。”
李泽宇抓起平板。
“供水站又动了?”
“无法确认。只有压力反馈,没有现场画面。”
沈旭把铁锹靠到墙边,盯着白板上那条直指农场根线的箭头。
他把透明袋压在桌上,声音不高。
“没有谁单独搞鬼。”
李泽宇抬头。
沈旭拿起黑色记号笔,在箭头旁补了一行字。
“凡多姆出钱,安德烈出技术。他们想利用旧水网,从地下摧毁农场的生态根基。”
克洛伊盯着那句话,指尖在记录纸上停住。
她没有删掉。
也没有改成“疑似”。
半晌,她按下笔帽,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会把这句话列入调查方向,但不会列入最终结论。”
“行。”沈旭把记号笔扔回桌面,“结论等证据,管子先想办法处理。”
李泽宇看着白板,脸色变了。
“你想现在动旧水网?”
“先找节点。”
“只能找,不能碰?”
“不能盲挖。那下面连着农场主水网,挖错一根,白菜地先遭殃。”
“你终于知道怕了?”
沈旭抬眼。
“我怕白菜没水吃。”
李泽宇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
克洛伊收起检测仪,重新看向白板。
那条箭头落在地下,像一根插进农场根部的针。
沈旭把手掌按在桌面上,低头看着线路交汇处。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玩水。”
他拿起铁锹,扛到肩上。
“那我们就先把管子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