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咬了一口麦饼。
“他们已经在影响我了。”
“你不怕？”
“怕。”
克洛伊抬起眼。
沈旭把麦饼咽下去。
“我怕他们把我的白菜运走。”
李泽宇揉了揉眉心。
“你就不能说点像样的？”
“我说的就是农场主最像样的担心。”
克洛伊看着他，指尖慢慢收紧杯壁。
“他们会切断我的资源。”
“那就用农场的。”
“农场没有足够的设备。”
“你能用什么就用什么。”
“经费也会断。”
“李泽宇。”
沈旭转头。
李泽宇按着胸口站起来。
“我听见了。”
“从今天起，克洛伊的调查支出单独列项。”
李泽宇拿起笔记本。
“名称？”
沈旭看向克洛伊。
“调查员入职支出。”
克洛伊开口。
“不能写入生态损害费用。”
“她说得对。”李泽宇低头记下，“列入农场安全和证据维护。”
沈旭点头。
“设备、记录、封存、交通，按实际支出登记。”
“日常伙食呢？”
“按日常伙食。”
“热茶呢？”
“按日常伙食。”
“医疗？”
“按医疗。”
李泽宇写到一半，抬头看向克洛伊。
“你看，农场主很会照顾人，只是嘴不太像人。”
沈旭把剩下半块麦饼塞进他手里。
“吃你的。”
李泽宇接住麦饼，低头看了一眼。
“这算员工福利？”
“算你今天没把发财饼干写进损害费用的奖励。”
“我什么时候又有奖励了？”
“现在。”
克洛伊握着热水，嘴角抬了一下。
很轻。
电话录音已经封存，项链躺在垃圾桶里，家族的声音还留在设备里。
她打开记录本，在今晚的现场补充说明最后写下一行。
“调查员个人立场发生变化：自本次通话结束起，克洛伊不再接受凡多姆家族私人指令，仅依据现有证据、授权链和程序要求继续执行调查。”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农场主主动提供记录空间，未要求删改个人相关材料。”
沈旭瞥见那行字。
“你还写我？”
“现场行为属于记录内容。”
“写点好听的。”
“没有。”
“比如农场主热心收留无家可归调查员。”
“这不准确。”
“哪里不准确？”
“我不是无家可归。”
“项链都扔了。”
“住房还在。”
“资源没了。”
“暂时没有确认。”
沈旭抬手摸了摸耳朵。
“你们做调查的，连被家里赶出来都要留待核查。”
克洛伊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喉咙里的哑声压下去一些。
“这是工作。”
“那就工作。”
沈旭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会议室的门推开。
夜色从门外压进来，远处的农场没有灯，只有红杉树冠在黑里立着。
“明早开始，你跟着我查农场外圈。”
克洛伊看向他。
“你不是说不问我家里的事情？”
“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
“那农场的事呢？”
“农场的事，我处理。”
他回头。
“你负责把他们留下的东西，一条一条记清楚。”
克洛伊放下杯子。
“好。”
李泽宇抱着笔记本跟上。
“那我负责什么？”
沈旭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算钱。”
“我就知道。”
“还有给克洛伊买一把新椅子。”
“会议室有椅子。”
“那把椅子坐着会晃。”
克洛伊低头看了一眼。
椅脚确实晃了一下。
李泽宇翻开笔记本。
“调查员办公椅，列入设备支出。”
沈旭走出门。
“别买太贵。”
“你终于知道省钱了？”
“不是。”
沈旭抬头看向漆黑的农场上空。
“家族的钱不干净，椅子别跟着沾味。”
正午刚过，红杉农场外头还是晴空万里。
大太阳毒辣的照着，红线外的干土被晒得冒白汽，连一丝风都摸不着。
可偏偏就在农场红线上空，不知打哪儿钻出一团墨汁似的厚云，黑压压的往中间挤。
艾米莉亚两只脚缩在沙发上，大号连帽衫里伸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指尖在离线键盘上敲得飞快。
她嘴里含着棒棒糖，转头看向门廊。
“老板，刚截到的外部气象预警，方圆两百里，零降雨概率，连片像样的水汽都没有。”
沈旭穿了件破洞牛仔裤，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麦饼，慢慢悠悠踱到门廊边。
他把破草帽往后脑勺推了推，仰头眯着眼瞅天。
天上的乌云转得格外邪门。
四面八方明明刮的是散风，那些云彩却跟长了眼睛似的，硬生生顶着风向往红杉农场正中央堆。
红线外头亮得刺眼，热浪在半空晃荡，红线里头却直接暗成了傍晚，连光线都透不下来半点。
老约翰手里捏着黄铜哨子，气喘吁吁从马厩跑过来，满脸的络腮胡被热汗浸成一绺一绺的。
他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嘴里骂了一句。
“见鬼了，老子在北边打了半辈子仗，放了三十年羊，就没见过顶着风聚堆的乌云。”
沈旭咬了一口麦饼。
“你以前见过熊抱桶要饼干吗？”
老约翰被噎了一下。
“见过。”
“那不就结了。”沈旭嚼着麦饼咽下去，“既然熊都能算工钱，这云逆着风跑有什么好稀奇的。”
“你少在这儿鬼扯。”老约翰把猎枪往肩上提了提，“这云看着就不对劲，里头连声雷都没有，死气沉沉压在房顶上，我总觉得要出事。”
艾米莉亚在屋里咬碎了糖块，屏幕上跳出好几个红色窗口。
“老板，外部气象卫星已经把农场上空标红了。”
沈旭侧过头。
“他们动作挺快。”
“不仅快，电视上的专家已经开骂了。”艾米莉亚把一台便携屏幕转过来，“凡多姆赞助的农业气象特别节目，正在直播点评咱们头顶这团云。”
屏幕里，一个西装革履的地中海专家扶了扶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教鞭敲着卫星热成像图，满脸写着嘲讽。
“请各位观众保持理智，红杉农场上空的云团完全是极端高温引发的强热岛效应假象。地表空气剧烈对流形成的无水汽积云，从气象动力学角度来看，绝不可能产生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