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客厅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泛着荧荧白光，新闻频道的红底滚动字幕闪烁个不停。
镜头切在凡多姆生态信托总部大楼外。几辆闪烁警灯的黑色执法车直接堵住了旋转玻璃门，平日里在各大环保论坛上高谈阔论的董事与高管们，此刻个个耷拉着脑袋，西装袖口下露出一对对银亮的手铐，被州警和税务调查员依次推进后车厢。
昨夜在红杉农场南门落网的三名雇佣兵吐得格外干净，配合着此前李泽宇提交的那叠离线保险单与外包流水账，直接撕开了这尊庞然大物的底裤。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屏幕光线在墙皮上跳跃。
克洛伊坐在单人沙发里，双手紧紧扣在膝盖前，冲锋衣的拉链一路拉到下巴。额角那块未消的青紫在暗光里显出几分苍白，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耳侧。她盯着画面里被押上警车的几个熟悉面孔，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李泽宇端着一杯刚泡开的速溶热茶，猫着腰挪到沈旭身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旭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沈哥，你看她这幅模样……该不会是见着家里长辈全进去了，心里犯嘀咕想反悔吧？毕竟那是她亲大伯和表哥，血浓于水啊。”
沈旭伸手从茶几边缘摸起掉了漆的塑料遥控器，大拇指对着电源键按下。
啪嗒。
电视画面瞬间缩成一个微小的白点，彻底熄灭。
客厅里重归安静，只剩窗外红杉树林随风摇动的沙沙声。
“整天盯着别人家塌房，小心近视。”
沈旭把遥控器随手丢进果盘，反手从工装裤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牛皮纸，手腕一甩，轻飘飘滑到了克洛伊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摊开，最顶端印着一行扎眼的黑体粗字——《红杉农场常驻生态监督聘用协议》。
李泽宇眼珠子险些掉进茶杯里：“你连劳务合同都随身带？”
克洛伊有些迟缓地低下头，视线落在协议正文上。
“以前的旧账既然已经烂透了，就该一把火烧干净。”沈旭拖过旁边的实木矮凳坐下，两条长腿随意支着，指节在茶几边缘敲了两下，“红杉农场首席生态监督官。主要工作内容包括看住那群整天琢磨着偷吃的牲口、核验所有想跨过红线的外来人员，顺带盯着李泽宇，防止他把个人买高档西装的开销做进农场日常维护账目里。签不签？”
克洛伊看着协议落款处的甲方盖章，原本属于凡多姆家族基金的代号已经被彻底划去，换成了红杉农场那个粗糙的木头印泥戳。
她喉头微微耸动，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泛起的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先前的恍惚尽数退散，重新聚起那股近乎刻板的认真。
“GwpA已经正式停发了我的外派津贴。”她嗓音还有些发哑。
“我知道，正好省得我替你办跨国社保转移。”沈旭说。
“凡多姆家族的所有信托账户都被司法冻结，我现在身无分文，连回程机票都买不起。”
“这不更合适了？省得你哪天脑子一热带资入股，跑来跟我争农场的土地所有权。”
克洛伊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黑色签字笔，手腕沉稳发力，在乙方签字栏上重重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她抬起下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严苛，“不过先说清楚，我的薪资必须严格对标GwpA高级特派员的顶格标准，按周结算现金，一天都不能拖延。”
李泽宇一口茶水差点喷在裤腿上，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叫唤起来：“沈旭你疯了吧！GwpA顶格特派员的周薪能买几百个不锈钢食槽了！咱们卖白菜刚回笼的那点流动资金，全得被这笔固定开销霍霍光！”
沈旭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看向李泽宇：“发财今天多领了四块苏打饼干，你记在账上了没？”
“记了！属于特种作业动物安抚消耗！”李泽宇理直气壮。
“那就行了，克洛伊的薪水直接从你的合伙人顾问分红里扣。”
“凭什么扣我的钱？我是尊贵的榜一大哥！我是投了真金白银的！”
原本沉闷得有些压抑的屋子，被李泽宇这一嗓子嚎得彻底松弛下来。艾米莉亚叼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从角落的小机柜旁探出半个脑袋，啪啪敲了两下键盘，嘴里小声咕哝了一句“守财奴活该”。
克洛伊看着眼前吵吵嚷嚷的两人，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慢慢落了下来，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些压在心头多年的家族原罪与阴霾，随着刚才那笔签下的墨迹，彻底成了过去。
沈旭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浮灰：“行了，凡多姆这档子烂事算彻底翻篇了。外面伸进来的脏手被剁得差不多，但农场刚完成内循环，地底下的水网和根系变化极大，下午得把整个农场里里外外做一次彻底的生态盘点。”
他说着走到南侧的大窗户边，顺手拉开了厚重的亚麻窗帘，想让外头的干燥空气透进来。
午后的日光穿过红杉巨木的枝桠，在远处草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沈旭随意朝外望去，目光掠过北侧交界区时，脚下的步子忽然刹住。
在靠近北侧废弃矿坑边缘的那片白桦林深处，树影斑驳的地面上，正隐隐浮动着一团极不寻常的微光。那光芒呈现出淡淡的幽蓝色，如同活物呼吸一般缓慢明灭，在干燥的泥土上方荡开一圈奇异的冷色涟漪。
沈旭的手指按在冰凉的木质窗台上，眉头慢慢拧紧：“那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