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分。
地下六十米的深渊穹顶内，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高浓度的生命源能在这里汇聚成一片幽绿色的雾海。
沈旭扯下早就被汗水浸透的破洞短袖，随手扔在旁边的青石台上。
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紧绷，左肩那个淡青色的水纹烙印正疯狂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那光芒与悬浮在半空中的盖亚之眼遥相呼应，如同感应到了同源的召唤。
没有任何迟疑，沈旭深吸一口气，肺叶里瞬间灌满浓郁的薄荷味源能。
他双臂猛地发力，将双手深深插进盖亚之眼外围那些水桶粗细的发光根须中。
剧痛。
这根本不是传说中神明抚顶的舒爽体验。接触的刹那，沈旭只觉得灵魂坠入了一台全功率运转的工业绞肉机。庞大的星球级源能带着不容抗拒的狂暴意志，顺着他的十指毫无保留地倒灌进经脉。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左肩的水纹烙印如同烧红的烙铁，剧烈的共鸣让周围的皮肤浮现出一条条宛如树根般的青色血管。
地表之上。
距离轨道武器的毁灭性打击，只剩最后五分钟。
李泽宇死死扒着旧防空洞那扇厚重的铅板门，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在泥水里滑来滑去。这位平时出门恨不得带八个保镖的华尔街新贵，此刻毫无形象可言。他仰着头，看着东方天空中那个越来越亮、边缘甚至因为极度高温而产生扭曲的惨白色光斑，冷汗顺着苍白的下巴往下滴。
“克洛伊，你那什么GwpA总部的保险理赔条款里，包不包含被自家卫星当成微波炉烤熟的意外险？”李泽宇牙齿打着颤，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试图寻找信号，“我那三万亩白菜物流园的水泥地坪昨天才刚干透！首批一万颗变异白菜的订单还在暗网上挂着呢！这帮穿西装的贼要是敢把我的发财树烤成白菜干，我做鬼也要去华尔街把他们的股票做空到底！”
克洛伊握着战术匕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没有理会李泽宇的哀嚎，湛蓝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手腕上的战术手表。作为GwpA的高级调查员，她太清楚总部那帮疯子的行事逻辑了。
“别按手机了，高能粒子聚焦产生的强磁场早就屏蔽了所有民用频段。”她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一捧粗砂，“那是‘太阳耀斑’，一种还在实验阶段的生态抹除武器。原本是用来对付失控的远古病毒隔离区的，他们居然敢直接用在北美本土。”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绝望的情绪在防空洞门口蔓延：“一发下来，别说你的物流园，整个红杉农场地表六米内的连根杂草都不会剩下。土壤会被永久玻璃化，这里会变成一片真正的死地。”
防空洞深处，发财用两只硕大的熊掌死死捂住耳朵，庞大的身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佩奇则焦躁地用獠牙啃咬着地上的废旧铁轨，动物对这种足以抹杀一切的毁灭性能量，有着最本能的恐惧。
艾米莉亚盘腿坐在最里层，双手死死抱住那个装满农场核心数据的离线服务器机箱。黑客少女苍白的小脸深深埋在超大号连帽衫里，根本不敢抬头看外面的天空。
地下深处，沈旭根本听不到地面的喧闹。
他的意识在源能倒灌的瞬间，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强行拉扯出躯壳，无限拔高。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身高一米八、背着巨额房产税的德州农场主。
感知顺着地下庞大的根系网络疯狂蔓延，穿透了岩层，越过了地下暗河。
他“看”到了黑水湖底那层厚厚的淤泥，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淤泥中每一条变异水蛭的蠕动轨迹；他“摸”到了北侧废弃矿坑深处坚硬的岩层，感受到那些变异铁线草正如同贪婪的吸尘器般，疯狂吞噬着地下的旧污染源；他听见主屋旁边那棵十几米高的红杉树，每一根针叶在高温炙烤下卷曲、水分蒸发的细微声响。
不仅如此，他的感知甚至蔓延到了南门盲盒快递站的废墟。他能感受到那些被源能中和器压制的变异羊驼，此刻正趴在干涸的泥地里大口喘息，胃里发酵的变异韭菜散发出微弱的热量。整个红杉农场的生态循环，此刻就像是一张脉络分明的全息投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与这片土地，彻底融为一体。
但这种全知全能的体验仅仅持续了半秒钟，致命的危机感便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庞大的星球级信息流，带着地球几十亿年的地质演化记忆，毫无保留地冲刷着他那属于人类的微小大脑皮层。
沈旭的瞳孔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焦距，变成了纯粹的幽绿色。
他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在一点点消散。一种源自基因深处的“同化感”正疯狂诱导他放弃思考。
变成一捧泥土多好，不用每天操心那群变异动物的伙食费；变成一滩湖水多好，不用去管那些暗网资本家的算计和试探；变成一棵树，安静地站在这里，几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心跳的频率开始与盖亚之眼的脉动完全重合。
如果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十秒，他就会变成一个拥有人类外壳、却毫无感情波动的植物人，彻底沦为这颗星球泛意识的物理容器。
“滴——滴——滴！”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试图唤醒宿主即将沉沦的理智。
但沈旭此刻连系统的警告声都觉得遥远。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深渊时，一个突兀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那是一张盖着镇法院公章的房产税催缴单。
紧接着，画面如同坏掉的放映机般疯狂切换。李泽宇签下的那份长达五十年的“农场终身铲屎官”卖身契；暗网红杉农场样本收购帖上，那高达几百万美元的变异白菜尾款；还有发财抱着不锈钢铁桶，眼巴巴等着吃蜂蜜饼干的憨厚模样。
沈旭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