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的落日把天边染成一片浓稠的橘红。主屋外的门廊下，微风卷着烤肉架上的木炭香气打了个转，又混进了刚拔出来的泥土清甜。
一口铸铁深锅里，老约翰炖的番茄牛尾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酸甜肉香顺着门廊飘得老远。李泽宇眼圈乌青，手里端着个粗陶大海碗，正小心翼翼地挑出一截炖得软烂的牛尾肉，连吹气都舍不得太用力。
“沈哥，我刚才粗略盘算了一下。”李泽宇吸溜了一口酸香四溢的浓汤，擦了擦嘴角，声音放得极轻，“咱们农场这几天的预约供货名单，已经排到了明年秋天。那些老牌粮商和华尔街的离岸基金，平均每分钟往咱们客服邮箱里塞六百封催单信。现在外头到处都在传黑水湖见底、德州飘黑雪，连超市货架上的普通燕麦都被抢光了。咱们手里这批货，就是纯金。”
沈旭没搭理他。他瘫在一张破旧的木质藤椅上，身上依然是那条磨破了两个洞的牛仔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手里正转着一把生锈的小花铲。
在藤椅旁边，一根落满浮灰的三脚架稳稳支在门廊台阶上。上面架着的手机屏幕忽明忽暗，那是艾米莉亚刚用离线局域网重新刷机过的直播终端。
“沈哥，真要开？”李泽宇瞅了一眼黑洞洞的镜头，咽了口唾沫，“停播快一周了，外头那些水军跟疯狗一样到处造谣，说你卷了华尔街几十亿定金跳湖跑路了。”
“开。”沈旭屈指在花铲柄上轻轻一弹，“让他们嚎。”
李泽宇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开播键。
几乎在画面跳出的一瞬间，直播间右上角那串代表在线人数的灰色数字，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疯狂跳跃。
十万、八十万、三百万……
短短三分钟，服务器甚至还没完全完成全球节点的负载均衡，实时在线人数直接突破了一千五百万大关。
原本应当空旷的屏幕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弹幕遮蔽，密密麻麻的白色字符厚实得像一道移动的瀑布，连沈旭那张懒洋洋的脸都切得七零八落：
【卧槽！活的！失踪人口终于诈尸了！】
【主播你总算开播了！奥斯汀的自来水管全喷黑水了，纯净水被炒到两千美金一瓶，赶紧上架变异白菜啊！】
【求求了旭哥，我爷爷躺在重症监护室，就等你的灵芝切片救命，开个预售吧，多少钱我都砸！】
【快开仓！整个北美粮食供应链都要断了，你手里压着几万吨变异农作物，到底是想干什么？！】
然而，温馨求购的弹幕还没持续半分钟，一片极具组织性的深红色加粗字体突然整齐划一地霸占了屏幕上方的公屏。
【匿名用户0912】：【沈旭，你涉嫌恶意囤积居奇！全球粮食供应链因你的私自截留面临崩溃风险！】
【Adm驻德州联合观察员】：【红杉农场必须立即履行上周签署的战略供货协议，否则我们将向海牙国际法庭及联邦法院提起连带诉讼！】
【嘉吉农业特别风控组】：【你的冷链车队今天上午单方面撤回，这是赤裸裸的违约！依据跨国商业条例，你将承担不可估量的惩罚性赔偿！】
伴随着大批加V账号的带节奏，直播间里涌入的水军开始疯狂刷屏，将“反人类”“发灾难财”“资本走狗”的帽子劈头盖脸地扣了下来。
紧接着，直播间正中央骤然弹开一张高优先级的系统公函截图，那是动用了特殊监管通道强行送达的电子警告。
文件顶端赫然印着联合国粮食计划署与跨国资本联盟的双重钢印，血红的大字在屏幕上格外刺眼：
《关于红杉农场违反全球粮食安全紧急调配协议的违约警告与索赔通告》。
条款清晰冷酷，末尾用加粗字体标注了一串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
“鉴于被通知方恶意截留关键源能生物资源，造成国际期货市场不可逆之剧烈动荡，索赔基础违约金三十五亿美元，附加连带惩罚性赔偿十五亿美元，共计五十亿美金。限期二十四小时内恢复物流交付，否则将启动全球资产联合冻结与跨国制裁。”
整整五十亿美金！
原本喧闹的直播间弹幕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随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慌：
【五十亿美金？！我的天，这把农场地皮挖地三尺卖了也赔不起吧？】
【主播快服软吧！四大粮商联手，五角大楼都得给面子，你一个小农场主怎么跟跨国资本斗？】
【把白菜卖给他们算了，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啊旭哥，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完了完了，这下真要被跨国联合制裁了，以后怕是连直播间都保不住了！】
李泽宇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抖，碗里的牛尾骨差点掉在裤腿上。他盯着屏幕上那封措辞严厉的索赔函，咬了咬牙，看向沈旭：“沈哥，这帮跨国粮商联合华尔街老钱，真把‘全球粮食安全法’给搬出来了。五十个亿，他们这是打算直接把咱们农场生吞活剥。”
沈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顺手从旁边一个竹编小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刚从菜畦里拔出来的变异水萝卜。萝卜个头不大，约莫成年人巴掌长短，表皮晶莹剔透得像刚切开的羊脂白玉，内里隐隐有碧绿色的脉络在流动，顶端还挂着两片挂满露珠的水灵嫩叶。随着沈旭的动作，空气中瞬间散发出一股极其清甜、沁人心脾的草木异香。
沈旭单手握着那颗价值连城的水萝卜，目光透过手机镜头，平淡得像在看一片落叶。
“五十亿美金？”沈旭扯了扯嘴角，语气散漫得让人抓狂，“听着挺吓人。不过你们这帮坐在曼哈顿高楼里吹空调的体面人，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他微微侧过身，冲着门廊下躺着的庞然大物打了个响指。
“佩奇，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