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几乎是在母亲说完那句话的同时靠了过去。
刚才施术时，他的手一直稳得没有出过一点差错，可现在真正看到伊莲娜醒来，他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想去抱她，又怕她刚醒身体还没有恢复，只能半蹲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伊莲娜倒比他自然得多。
她抬起还有些没力气的手，掌心贴上莱昂的脸颊，手指顺着已经完全褪去少年稚气的轮廓摸了摸。
“真的长大了。”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笑意却和莱昂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吧？”
莱昂原本还有一肚子话，听见这一句以后却先摇了摇头。
“没有，真的不苦。”
他握住母亲的手，让她不用费力一直抬着。
“刚出去的时候确实遇到过不少麻烦，不过现在想想，那些经历反而帮了我很多。我认识了很多人，也学会了以前根本不会的东西。要是没有这几年，我可能到现在都还是那个只知道练剑、什么事都得让父亲和姐姐替我操心的人。”
说到这里，莱昂自己都笑了。
“所以真要算的话，我得到的东西可比吃的那些苦多多了，够我用一辈子了。”
伊莲娜安静听完，没有再说什么“你不用安慰我”之类的话。
她只是看着莱昂，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像小时候每次听完他一本正经解释什么以后那样。
莱昂被她这么看着，反而先坐不住了。
“对了，母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手脚能不能动？会不会觉得冷？还有肚子饿不饿，你睡了这么久，刚醒应该不能乱吃东西，我让人先准备一点——”
伊莲娜终于笑出了声。
“莱昂。”
“嗯？”
“你一次问这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个？”
莱昂顿时卡住。
伊莲娜靠在枕头上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哪里特别难受，就是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有点沉。饿倒是真的有一点，不过还没到你现在就要冲出去搬一桌饭进来的程度。”
“那就好。”
莱昂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开始考虑等会儿该让厨房准备什么。
伊莲娜一眼就看出他根本没把“别急”听进去，也懒得拆穿，只是偏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雷蒙德仍然闭着眼睛。
莱昂立刻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父亲刚才也有反应，眉头动过。他的情况和你不完全一样，醒来的时间可能也会有差别，不过施术的时候反馈一直都很稳定。”
伊莲娜听完，原本落在丈夫身上的视线停了一会儿，随后才重新放松下来。
“那就先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她说得很轻松。
“以前总是他起得比谁都早，这次难得比我晚，也不算什么坏事。”
莱昂正想接话，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明显加快的脚步声。
门很快被推开了。
“母亲！”
艾莉娅几乎是直接冲进来的。
她显然是在外面听见了里面的声音，进门以后连莱昂都顾不上看，视线一下就停在已经睁开眼睛的伊莲娜身上。
刚才在走廊里还能勉强忍住的情绪，到这里彻底撑不住了。
艾莉娅眼睛一下红了，快步来到床边，蹲下来握住伊莲娜的手，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母亲……你终于醒了……”
那些被她压了太久、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能去想的东西一下全涌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撑着往前走，可真正等到伊莲娜睁开眼睛，握住这只熟悉的手，她才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好了。
伊莲娜看着女儿哭成这样，脸上的笑很快变成了心疼。
“好了，先别哭了。”
她反手握住艾莉娅，又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我这不是醒了吗？”
艾莉娅想答应，结果一开口声音还是发颤，最后干脆把脸埋到母亲手边，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以后一样哭个痛快。
伊莲娜也没有再劝。
她只是一下下摸着女儿的头发，等她自己慢慢把那些憋了太久的情绪放出来。
“辛苦你了。”
这句话一落下，艾莉娅哭得反而更厉害了。
门外的菲娅娜悄悄看了一眼。
她从敞开的门缝里确认伊莲娜确实醒着，又看到艾莉娅趴在床边以后，便把其他人往后带了些。
“先让他们一家人待一会儿吧。”
说完，她伸手把门重新合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以后，菲娅娜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头发，发现一路赶回来以后发梢有点乱，赶紧重新整理。
伊拉本来还在旁边等着，看到她的动作后也低头看了看自己。
几秒以后，她居然也开始整理衣领。
菲娅娜停下手。
“你不是从来不管这些吗？”
“平时不用管。”
伊拉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结果手一松又弹了回来。
“现在可不一样。”
那可是莱昂的母亲。
艾蕾希娅比她们两个更安静。
她已经把自己的衣袖整理了两遍，站姿也越来越端正，可越是这样，越能看出她根本没有表面那么从容。
菲娅娜至少已经是莱昂正式承认的恋人，伊拉更不用说。
她现在却连恋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暂时住进格林谷、还在追求莱昂的人。
可要是以后真的能和莱昂走到一起，里面这位就绝对不是可以随便应付的人了。
想到这里，艾蕾希娅又把刚刚确认过的衣领理了一下。
绝对不能留下坏印象。
旁边的萨芙拉看着三个人忙活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们为什么突然都开始整理衣服了？”
没人回答她。
萨芙拉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认身上没沾什么脏东西以后就不管了。
她现在更好奇另外一件事。
莱昂平时提起父亲的时候，总是一副很尊敬的样子。
也不知道这位克莱恩家的男主人醒过来以后，会不会也和自己父亲差不多。
会不会一样喜欢板着脸，会不会一说起孩子就觉得他们永远不够强，还有——
如果自己找他打一场的话，莱昂会不会生气？
萨芙拉认真想了想，觉得最后一个问题还是先别试比较好。
至少得等人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