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在父亲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差点真的扑过去。
小时候无论受了什么委屈，她总喜欢往雷蒙德怀里钻。父亲平时总板着脸，可只要她真哭了，最后还是会把人抱起来，笨拙地拍几下后背。
可现在她只是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父亲才刚醒，身体究竟恢复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更何况她早就不是那个能理直气壮赖在父亲怀里的小女孩了。
雷蒙德把这点迟疑全看在眼里，脸上的神情还是和以前差不多，严肃里带着刚醒后的疲惫，心里却叹了口气。
这个傻丫头。
他其实很想抱抱她。
从睁眼以后，他就已经看见了艾莉娅泛红的眼睛，也看得出这些日子在她身上留下的疲惫。
自己和伊莲娜同时倒下以后，格林谷有多少事情会压到这个女儿身上，雷蒙德不用问都能想得到。
最后他只是抬起还有些无力的手，在艾莉娅头上摸了摸。
“辛苦你了。”
艾莉娅原本已经忍住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只能低下头，小声抱怨：“父亲和母亲以后可别再一起吓人了，我真的受够了。”
伊莲娜听得笑了起来，雷蒙德也没反驳，只是手在女儿头上多停了一会儿。
莱昂等他们情绪缓下来，才重新坐到两张床之间。他没有急着说别的，先问了父母现在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又分别用少量魔力检查了一遍。
伊莲娜除了身体没什么力气，脑子还有些昏沉，并没有明显的不适。
雷蒙德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是醒得更晚，四肢的迟钝感比妻子稍重一些。
莱昂又让他活动手指和手臂，确认没有哪里完全使不上力，才终于把最担心的部分放下。
雷蒙德似乎不太习惯自己一直躺着，撑着床沿就想坐起来，结果刚抬起上身便被莱昂按了回去。
“您先躺着吧，刚醒就别逞强。”
“我只是想坐起来。”
“那也等会儿。”
伊莲娜在旁边笑了一声：“你看，现在轮到儿子管你了。”
雷蒙德没再坚持，只是表情多少有些无奈。
真正让莱昂在意的，还是两人沉睡时的感觉。
“你们那段时间，有没有意识？或者做过什么特别长的梦？”
伊莲娜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有点难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可具体梦见了什么，现在又记不太清。偶尔能听见一些外面的声音，像隔得很远，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又听不懂。”
雷蒙德也有类似的感觉。他记得自己好像一直没有真正失去意识，只是无论怎么努力都醒不过来。
外面的声音偶尔会传进来，可时间久了以后，梦里的东西和那些声音常常混在一起，很难分清哪些真的发生过。
莱昂越听越觉得熟悉。
和艾蕾希娅的情况并不完全一样，她对外界的感知明显更清楚，可从两人的描述来看，至少最核心的部分很接近：意识没有彻底沉下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外界，身体却始终无法回应。
这也和菲娅娜以前检查到的状态能够对上。
确认父母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以后，莱昂才真正放松了些。结果他刚把法杖放到旁边，就发现父亲正盯着自己。
那种熟悉的眼神，让莱昂一下想起小时候练剑偷懒被抓到的时候。
“怎、怎么了？”
雷蒙德停了几秒，才用还有些沙哑的声音问：“身体的事情说完了，那是不是该说点别的了？”
莱昂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别的？”
“关于你的女朋友。”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莱昂喉咙动了动。
旁边的艾莉娅也想起，莱昂以前确实当着沉睡中的父母说过这件事。
她伸手把伊莲娜身上的被角重新理了一遍，明明那里已经很平整了，手上却还是忙了好一会儿。
第一次知道莱昂有喜欢的人时，她确实难受过，可后来知晓了莱昂的感情并不一定只能容下一个人时，对现在仍然只能以姐姐身份待在他身边的自己来说，怎么都不能算坏消息。
当然，看着别人已经能光明正大站在莱昂身边，她还是会有一点酸涩。
只是这种话现在怎么可能说出来。
雷蒙德完全不知道女儿脑子里已经绕了这么远。他只记得在那段漫长又模糊的沉睡里，断断续续听见莱昂提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把这个儿子叫到面前问清楚。
现在总算醒了，这件事自然不能就这么过去。
“如果我没听错，你说的是两个？”
“……目前是。”
雷蒙德眉头动了一下。
“目前？”
莱昂顿时后悔自己多加了两个字。
伊莲娜却笑了起来。
“你就别一醒来就吓他了。”
她显然没有丈夫那么严肃，反而对这件事相当感兴趣。
“我那时候也听见过她们说话。虽然很多时候听不清，不过有个女孩子好像总在担心你乱来，另外一个就……嗯，很活泼。”
莱昂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菲娅娜和伊拉。”
“应该就是她们吧。”伊莲娜想起那些断断续续传进来的声音，笑意更深了些，“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两个孩子挺好的。”
“母亲……”
伊莲娜完全没有要帮儿子蒙混过去的意思，继续问：“所以她们现在都在格林谷？”
“在。”
“就在外面？”
“……也在。”
“那怎么不叫进来？”
莱昂刚才施法时出的汗早就干了，这会儿却又开始觉得额头发热。
他转头想从姐姐那里找点帮助，艾莉娅却低着头整理母亲的袖口，根本不接他的视线。
甚至肩膀还动了一下。
她绝对在笑。
莱昂只能重新面对父母。
“她们刚才是想把时间留给我们一家人，所以才没进来。”
伊莲娜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
“那现在也聊得差不多了，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在门外等着吧？”
雷蒙德没说话，只用那副莱昂非常熟悉的表情望着他，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把人叫进来。
莱昂认命地站起身。
“行，我去叫她们。”
他走向房门时，总觉得这一小段路比刚才施两个小时苏醒魔法还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