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那边忙完的时候，已经比原本预定的用餐时间晚了一点。
好在雷蒙德和伊莲娜刚醒，谁也没打算催。艾莉娅让人先把比较清淡的汤和软一些的菜端过去，剩下那些才陆续摆上长桌。
伊拉做的炖肉被放在正中间，菲娅娜那道加了树蜜和香草的烤蔬菜摆在旁边，至于萨芙拉折腾了半天弄出来的那一盘东西，最后还是被她强烈要求保留了下来。
“我去叫他们。”
萨芙拉主动接下这件事，擦干净手就往书房那边跑。
她本来还想着顺便问问莱昂要不要提前猜哪道菜是她做的，结果到了门口才发现书房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雷蒙德已经站起来了，正把椅子往桌下推。莱昂也跟着起身，可动作比平时慢了点，像是脑子里还压着什么事情。
“饭好了。”萨芙拉站在门口，“你们再不去，伊拉估计要把我那盘菜藏起来了。”
莱昂抬起头，像是这才回过神。
“这么快？”
“哪里快了，我们都忙半天了。”
萨芙拉走近两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可莱昂刚才那个表情，就是让她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怎么了？”
“没怎么。”
莱昂停了一下，大概也知道这个回答没什么说服力，于是扯出一点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就是跟父亲聊久了。走吧，不是说饭好了吗？”
萨芙拉被他揉得头发乱了一点，原本还想追问，注意力却很快被后半句拉走。
“对，你先去尝我的。”
雷蒙德在后面听见，表情有些微妙，最后也没说什么。
等三个人回到餐厅时，桌边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莱昂才刚走过去，艾莉娅就十分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把自己身侧的椅子空了出来。
“这里。”
她说完还顺手把莱昂那份餐具往那边摆了摆，动作熟练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莱昂脚步却顿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他根本不会多想，坐下就坐下了。可现在父亲刚刚才在书房里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姐姐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落在他眼里，好像都多了一层以前从没注意过的意味。
最后他还是坐了过去。
艾莉娅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心里却已经记住了刚才那短短一下迟疑。
而莱昂另一边的位置，很快成了新的问题。
菲娅娜刚把汤勺放好，正准备过去，伊拉已经从另一侧绕了过来。两个人同时碰到椅背，又同时停住。
“我刚才还在厨房忙。”
“我也在忙。”
“炖肉是我做的。”
“那盘烤蔬菜也是我做的。”
两个人声音都不高，可谁也没有松手。
艾蕾希娅本来坐得稍远，看到这一幕以后反而慢慢站了起来。既然她们两个还在争，那自己从另一边过去，似乎也不是不行。
露西亚倒很有先见之明，早早挑了个离这边最远的位置，一副完全不打算参与的样子。
结果三个人都慢了一步。
萨芙拉从旁边一挤，动作快得像是在训练场抢位置，直接钻进空出来的椅子里坐好，还顺手把餐巾往腿上一铺。
“你们怎么都站着？”
菲娅娜和伊拉盯着她，谁都没说话。艾蕾希娅也停在原地，过了两秒，只能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到另一边。
最后菲娅娜和伊拉也各自找了位置，那副憋着气又不好真跟萨芙拉计较的样子，让伊莲娜用手挡住嘴，肩膀都抖了一下。
雷蒙德则摇了摇头，干脆端起水杯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莱昂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去拿面前的汤。
偏偏艾莉娅就在旁边。
她像往常一样替他把离得稍远的面包篮推近了一些，莱昂道了声谢，却没像以前那样顺口再说别的。
这一下，艾莉娅终于没办法当作自己想多了。
弟弟在躲她。
不是很明显，甚至连语气都和平常差不多，可他们一起长大这么多年，莱昂什么时候在她身边会这么拘谨，她太清楚了。
还是说……他其实是在抗拒她？
为什么？
是刚才和父亲谈了什么，还是自己之前哪里做得不对？
艾莉娅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会儿，很快又继续给自己盛汤。她没有问，也没有露出异样，只把那点突然冒出来的难受压了回去。
至少现在不适合问。
桌上的气氛很快被萨芙拉重新带热闹了。
伊拉那锅炖肉明显最受欢迎。肉炖得很软，味道又没有重到让刚醒的人吃不下去，连雷蒙德尝过以后都认真夸了一句。
“确实不错。”
伊拉原本还装得很随意，听见以后嘴角一下压不住了。
菲娅娜的烤蔬菜也没差多少。树蜜的甜味很淡，和香草混在一起之后正好把几种蔬菜本身的味道提了出来，伊莲娜吃了两口，特意问她用的是什么香草。
菲娅娜立刻认真解释起来，原本因为座位被抢而积下的那点郁闷也没剩多少。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萨芙拉那一盘上。
那东西从外表上看其实不算糟糕。切碎的肉、叶菜和几种香料一起煎成了小块，只是颜色怎么看都有点过于豪迈。
萨芙拉挺直腰。
“吃啊。”
莱昂夹了一块，菲娅娜也尝了一点。伊拉最了解制作过程，只切了半块放进自己盘里。
几个人吃完以后，桌边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萨芙拉脸上的期待慢慢僵住。
“怎么样？”
莱昂斟酌了一下。
“熟了。”
菲娅娜想了想，也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盐也没有多到不能吃。”
伊拉就更直接了。
“至少不会把人放倒。”
萨芙拉的脸一下红透。
“你们——”
她羞愤地把整盘往自己面前一拉，直接端起来，把剩下几块全倒进嘴里，嚼得格外用力。
桌边顿时笑成一片。
结果没过多久，她自己就恢复了，餐叉重新伸向伊拉那锅炖肉，还因为最后一块和菲娅娜抢了起来，刚才那点羞耻来得快，去得更快。
莱昂也跟着笑，只是笑完以后很快又安静下来。
伊莲娜注意到了。
儿子今天吃饭时明显有心事，尤其坐到艾莉娅身边以后更明显。她本来想找个自然的机会问一句，脚边却忽然被碰了一下。
伊莲娜动作停住，侧过脸。
雷蒙德没有说话，只趁其他人还在抢菜时朝她摇了下头。
夫妻这么多年，有些话不需要真说出口。
伊莲娜又看了看莱昂，再看向坐在他旁边、表面仍和平常一样的艾莉娅，很快就猜到了什么。
雷蒙德已经告诉他了。
她抿住唇，把原本准备问的话咽了回去。
孩子们总有一天要自己面对这些事。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在旁边看着，别让谁真的伤得太重。
伊莲娜端起汤碗，心里却悄悄向自己这些年偶尔才会想起的神明祈祷了一句。
一定要圆满啊。
她不想看到自己的两个孩子，最后有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件事陷进痛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