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觉应该会睡得很沉。
可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头顶却是熟悉的蓝天，脚下则是一片随风起伏的草地。空气里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
“……又来这里了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之前那股烦躁已经消失了不少。莱昂在原地等了一阵，却始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金色身影。
“女神大人？您在吗？”
喊完以后，他自己先笑了。总不能每次都指望人家来陪他聊天。
他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胸口那股熟悉的魔力忽然传来轻微的悸动。顺着那份感觉望过去，不远处的草地上多了一株小小的树苗。枝叶透着光泽，魔力脉络和他体内的力量连在一起。
“你也在啊。”
说起来，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经历过什么。从第一次学会使用魔法，到那些差点没命的战斗，再到为了救醒父亲母亲拼命研究的日子，它都陪着他。它就在他身体里生长，连最狼狈的时候都没离开过。
莱昂走过去，在树苗旁边坐下。明知道眼前只是魔力在这片梦境中的模样，他还是伸手碰了碰叶片。
那片叶子晃了一下。
“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不过先说好，你可别笑我。”
莱昂自己都觉得这个开场白很蠢。
“我父亲母亲醒了，你应该知道吧？这一路可真是够折腾的，好在最后总算有个好结果。然后呢，今天父亲又告诉我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从自己的身世，一直讲到艾莉娅喜欢他，最后抱着膝盖，把困扰了大半天的问题全倒了出来。
“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我当然爱姐姐，可父亲说的是另一回事。我也想过接受她会怎么样，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她，还是单纯不想让她难过。”
树苗没有回答，只有几片叶子随着风摇摆。
“而且菲娅娜和伊拉那边也得好好说清楚吧？她们愿意接受彼此，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总不能因为自己突然知道了姐姐的心意，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们也必须接受。”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午餐时艾莉娅替他递面包的情景。
“结果我今天还把气氛弄得特别奇怪。姐姐肯定发现了。明明她一直待我那么好，我却连平常那样和她说话都做不到。”
莱昂把头靠在膝盖上。经历了那么多麻烦，他偏偏连这种事该怎么开口都拿不准。
“啊，算了。跟你抱怨这么多，你也没办法替我解决吧。”
一阵风吹过，树苗的叶片擦过他的手背。莱昂的心情倒真的好了些，先前那些绕来绕去的念头，终于不再吵得他没法安静待着。
“咳，刚才那些话你听听就好，可千万别往外传啊。”
莱昂替它理了理叶子。
“你要是真能说话，估计早就嫌我烦了吧？”
树苗轻轻晃动，倒像是在抗议。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嫌我烦。”莱昂笑出声来，“说起来，最近一直忙着研究父亲母亲的事情，都没好好关心你。你现在长得怎么样？不会又被我折腾得没力气了吧？”
他一边检查魔力循环，一边聊起旅途中遇到的事情，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树苗不会给他建议，他却难得这么轻松。
直到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温柔地搭在他的肩上。
熟悉的暖意顺着接触的位置传来，莱昂甚至没有回头，身体便先一步放松下来。
“女神大人，您来了啊。”
金色的长发垂到他的肩边。那道始终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弯下腰，将他轻轻揽进怀里，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莱昂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女神大人……我究竟该怎么做？”
她没有马上给出答案，只是把掌心移到他的胸前，隔着衣服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股暖意渐渐渗了进来。莱昂听不见真正的声音，却有一个清晰的意思浮现在意识深处。
跟随自己的内心。
“跟随……自己的内心吗……”
莱昂低下头，想了一阵，还是有点为难。
“可我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女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朝前伸去。
草地上方泛起柔和的光，几幅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花园里，头戴艾莉娅编的花冠，满脸无奈，却还是乖乖等着她把花插好。
随后是训练场。少年莱昂练得满身是汗，艾莉娅拿着毛巾在旁边等他。他跑过去时还在笑，根本没有留意到姐姐刚才一直望着他的方向。
画面又往后移了些。
那是他离开格林谷以后的一天。艾莉娅走进空着的房间，把桌面上落下的薄灰擦干净，又替他整理好书架。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外面有人来叫，才起身离开。
莱昂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幕。
他还看见姐姐曾抱着收拾好的行李站在侧门旁，被父亲母亲拦住以后，明明已经难过得不行，仍然固执地想要去找他。
接着是久别重逢时的拥抱，是她守在沉睡的父母床前的日子，也是这次他终于带着希望回家时，姐姐努力压住眼泪的模样。
莱昂一时说不出话。
原来姐姐还独自经历了这么多。
他也从那些回忆里看见了自己的选择。小时候他会把好吃的留给姐姐，长大以后遇见她受委屈，更是从没想过要置身事外。即使后来走得再远，他想要回去的地方，始终有她在等着。
只是这能不能变成男女之间的爱，还需要他自己去弄清楚。
女神将手收回来，画面随之散去。莱昂转过身，认真望向她。
“我明白了。谢谢您。”
他还不知道最终答案，却知道该先做什么。他应该去和姐姐好好谈谈，听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心意，也把自己的犹豫告诉她。继续躲着，除了让姐姐难过，什么也解决不了。
莱昂又蹲下身，碰了碰树苗的叶片。
“还有你，也谢谢啦。刚才让你听我抱怨了那么久。”
树苗摇了摇叶子。莱昂笑着站起来，朝女神欠了欠身。
“抱歉啊，女神大人。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次就不能陪您了。等下次再见面，我再好好和您聊聊。”
女神只是朝他摆了摆手。虽然依旧无法看清她的脸，莱昂却总觉得她正在笑着送自己离开。
于是他也笑了。
“那我走啦。”
草地和天空渐渐远去，他的身影在柔和的光中消失。
等莱昂彻底离开以后，金色身影仍站在原处。她望着他消失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她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
整片草原跟着震了一下，远处的天空裂开几道细细的缝隙。那些裂痕只维持了片刻，便被四周涌来的金色光芒重新覆盖，可她身上的光却明显暗淡了些。
女神抬起手臂。原本完整的金色轮廓边缘，也浮现出几道浅浅的裂纹。
她望着那些痕迹，久久没有动。
时间……要到了啊。
一定要努力变强啊，莱昂。
要打败……祂。
金色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草原上。远处的裂痕也随之隐没，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异常。
只有那株小小的魔力树苗还留在原处，随着风轻轻摇动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