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回到房间以后，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往床上一躺。
他原本以为，只要离开餐厅，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能慢慢消停下来。
结果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
床倒是很舒服，枕头和被褥也都是他熟悉的味道。艾莉娅这些年显然一直让人打理着他的房间，就连床边那张小时候用过的矮柜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可他躺了半天，除了把被子弄得乱七八糟以外，根本没有半点睡意。
“啊啊啊……这都叫什么事啊！”
莱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干脆翻身趴在床上，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父亲今天到底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啊！
虽然他也明白，这件事迟早都是要知道的，而且父亲说得很清楚，自己完全可以拒绝，没人会因此责怪他。
可问题是，他现在连自己究竟该怎么办都不知道。
姐姐喜欢他。
而且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莱昂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重新念了一遍，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荒唐。
那可是他的姐姐啊！
从小陪着他长大，会因为他训练时受伤而生气，也会因为他偷偷跑出去玩，回来时弄得一身泥而向母亲告状的姐姐。
他早就习惯了艾莉娅的存在，甚至有时候根本不会特意去想她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因为答案一直都在那里。
她是他的姐姐，是他最重要的家人之一。
可现在有人突然告诉他，姐姐一直喜欢着他，而且已经喜欢了很多年。
偏偏这个人还是他们的父亲。
“唉……”
莱昂从枕头里抬起脸，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如果他早一点知道，是不是就能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皱起了眉头。
做些什么？
难道跑到姐姐面前，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她喜欢他，然后呢？
接受？
还是拒绝？
莱昂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了。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结果没过多久便觉得闷得慌，只好重新掀开。
“所以说，我到底喜不喜欢姐姐啊……”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房间里自然没人回答。
莱昂却开始认真考虑起来。
如果说喜欢，他当然喜欢。
甚至可以说，他爱着艾莉娅。
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希望姐姐过得开心，希望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希望以后无论自己走到哪里，回来时都还能看到她。
如果姐姐遇到危险，他一定会去救她。如果有人欺负姐姐，他也绝不会站在旁边看着。
当初霍兰家的事情就是如此。
哪怕再来一次，他也一样会站出来。
所以，他爱姐姐。
这一点绝对没错。
可问题就在于，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爱？
莱昂以前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姐姐就是姐姐，根本没有必要再往下细分。
他对父亲母亲同样有很深的感情，难道还需要特意确认自己爱不爱他们吗？
当然不需要。
可艾莉娅现在希望得到的，显然不是他过去一直给予她的那份感情。
莱昂尝试着把姐姐放到和菲娅娜、伊拉相同的位置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立刻想象出那会是什么样子。
倒不是觉得恶心或者排斥。
他只是很不习惯。
如果姐姐有一天像伊拉那样，突然跑过来抱住自己，还要亲他一下……
莱昂脑子里刚浮现出那个画面，便赶紧把脸埋进了被子。
“不对不对，姐姐才不会那样！”
至少他认识的姐姐不会。
可仔细一想，艾莉娅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始终都是姐姐的那一面。至于她作为一个喜欢着某个人的女孩，私底下究竟想过什么，他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莱昂又有些尴尬。
自己以前到底有多迟钝啊？
姐姐那些明显不正常的反应，他居然一直觉得是她心情不好，或者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好像也不能完全怪他。
谁会没事怀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喜欢自己啊！
他当时又不知道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
莱昂忍不住叹气，伸手把枕头扯过来抱在怀里。
他试着换一种方式思考。
如果艾莉娅不是姐姐呢？
如果他们是在某次冒险途中认识的，或者像遇见菲娅娜她们那样，在旅途中慢慢熟悉起来呢？
他会喜欢上艾莉娅吗？
莱昂认真想了一会儿。
姐姐长得很漂亮，性格温柔，待人也很体贴。虽然偶尔会因为太过操心而念叨个不停，但那些事情在他看来根本算不上缺点。
而且她很聪明，也很坚强。
这些年父亲母亲沉睡不醒，格林谷的许多事情都压在她身上，她却一直努力撑着，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
如果遇到这样的女孩，他应该会很欣赏她。
也愿意和她多相处一段时间。
可是……
欣赏和喜欢又不是一回事。
莱昂想起最初认识菲娅娜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喜欢上她，只觉得这个精灵姑娘有时候特别认真，偶尔也会因为一些小事露出可爱的反应。
后来相处久了，他渐渐习惯她陪在自己身边，也开始期待每天和她见面。
至于伊拉，那家伙就更不用说了。
她从来不喜欢老老实实按照别人的想法做事，总能把一件原本很普通的事情弄得乱七八糟。
可莱昂就是喜欢她。
喜欢她那些让人头疼的小毛病，也喜欢她偶尔表现出来的温柔。
那些感情都是在相处中慢慢产生的。
既然如此，自己对姐姐的感情，会不会也是这样？
只不过他们从小就在一起，早已经习惯了彼此，所以他根本没有注意过其中是不是存在什么不同。
莱昂觉得这个解释好像有点道理。
可没过多久，他又自己否定了。
照这么说的话，只要相处时间够长，难道所有亲近的人最后都会变成恋人吗？
当然不可能。
他和姐姐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感情深厚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总不能因为现在知道她喜欢自己，就把过去所有的亲情都重新解释一遍吧？
“真是的……”
莱昂把枕头放回去，重新躺好。
父亲今天在书房里说过的话，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接受姐姐，一定要因为自己也真正喜欢她，不能只是因为不想让她难过。
莱昂很清楚父亲为什么要这么提醒。
毕竟他自己也知道，他有时候确实不太擅长拒绝身边重要的人。
尤其是姐姐。
如果有一天艾莉娅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亲口告诉他这些年来一直隐藏的感情，他能够坦然拒绝吗？
莱昂试着想象那个场面。
姐姐大概会很紧张吧。
她可能会先犹豫很久，等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以后，又害怕看到自己的反应。
如果自己拒绝了，她会怎么样？
会哭吗？
还是像以前一样，努力笑着告诉他没关系，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莱昂心里便有些难受。
他不想看到姐姐伤心。
真的不想。
可他很快又意识到，如果仅仅因为害怕看到她伤心，就答应和她在一起，那不正是父亲提醒他千万不能做的事情吗？
而且姐姐也不会希望他这样做。
她那么了解自己，恐怕很快就能察觉到他是不是在勉强。
到时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莱昂伸手揉了揉额头，感觉自己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
所以到底怎么办？
他倒是想过干脆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一边，等过段时间再说。
可今天吃饭时，他已经发现自己没办法完全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姐姐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帮他把面包拿近了一些，他竟然都会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时候姐姐应该察觉到了吧？
莱昂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实在糟糕。
明明艾莉娅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先莫名其妙地变得拘谨起来。
这对姐姐一点都不公平。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明天至少得正常一点吧……”
莱昂小声嘀咕着。
不管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姐姐始终都是他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知道了她的感情，就让两个人连正常相处都变得困难。
可是要怎么恢复正常呢？
以前那些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如今只要稍微多想一点，就会变得很奇怪。
莱昂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了。
或许根本不需要这么着急。
父亲都说了，让他自己慢慢考虑。
姐姐也从来没有要求他立刻给出什么答案。
那他为什么非得今天就想清楚？
想到这里，莱昂总算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
可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最后真的喜欢上姐姐呢？
那菲娅娜和伊拉怎么办？
她们确实已经接受了彼此，可这不代表自己就可以擅自决定，再把姐姐也拉进这段关系里。
他得考虑她们的感受，也得考虑姐姐究竟能不能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连自己有没有那份感情都没弄明白，想这些未免太早了。
“唉，算了……”
莱昂放弃似的把被子拉到胸前。
窗外的阳光已经没有刚回来时那么刺眼，房间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今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父亲母亲终于醒来，困扰他多年的身世有了新的线索，紧接着又得知姐姐隐藏多年的心意。
明明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他花很长时间慢慢消化。
结果偏偏全挤在了一天里。
莱昂再次闭上眼睛。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
也不知道将来究竟能不能以恋人的身份去爱姐姐。
可有一件事，他至少可以确定。
无论最后得到什么答案，他都希望艾莉娅能够幸福，也希望她永远不用怀疑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至于那份感情究竟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等他真正弄清楚自己的心意以后，再认真面对吧。
莱昂原本还想继续想下去，可折腾了这么久，疲倦终于一点点涌了上来。
他抱着被子调整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脑子里那些纠缠不清的问题也渐渐变得模糊。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又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姐姐总会陪着他一起想办法。
可这一次，偏偏连姐姐自己也成了那个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问题。
想到这里，莱昂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
随后，他终于不再翻来覆去，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就这样带着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疑问，慢慢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