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琳长老回来了，这个消息像水波一样从街道入口向村落中心扩散开。
莱昂正在院子里活动手臂，听见外面的动静，放下临时的剑走出了木屋。
他看见艾瑟琳长老正朝这边走来，步伐从容，从表情上看，她的心情很不错。
她看到莱昂后，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
“行了，别站着了，把人都叫过来吧。我有事要说。”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几分钟，基本上需要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全都聚到了艾瑟琳的木屋里。
菲娅娜站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的目光在莱昂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
艾瑟琳在桌边坐下，把那卷她从精灵国度带回来的卷轴放在桌面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像是在确认每个人都到齐了。
“先说正事吧。”
她抬手把那卷卷轴推到了桌子中央。
“经过我小小的努力，精灵女王出面和银龙议会谈了一次。结果比预想中好——银龙议会同意派遣一名使者，专门调查伊格妮娅的事。”
皮特眨了眨眼，问了一句：
“那……有用吗？”
“多少是有用的。”
艾瑟琳说。
“银龙的使者一旦派出去，就意味着龙族内部已经承认这件事需要处理。如果伊格妮娅真的是龙血教团的靠山，银龙的调查会直接把她钉在越界的铁证上。”
卢卡靠在墙边低声说了一句：
“那如果她不是呢？”
“那也能确认她的立场。”
艾瑟琳的语气不急不慢。
“知道她站哪边，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在那瞎猜要强。”
莱昂点了点头。
他正要开口问另一件事，奥托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从角落里炸开了。
“等等——长老。”
奥托搓了搓自己的手掌。
“您说的那个材料……带回来了吗？”
艾瑟琳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带着深意的弧度。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她带回来的皮质背包前，弯腰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了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把那只布包放在桌面上，布面解开之后，露出里面一块暗银灰色的矿石。
矿石表面不算平整，边缘带着自然断裂的纹理，但那些纹理在暮色中泛着极细的、像星尘一样的光点。
那些光点很淡，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就很难移开目光。
奥托安静了两秒。
他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弯下腰凑到那块矿石面前，像是怕自己看错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矿石的表面，又缩回去。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莱昂从来没有见过。
那双被炉火和岁月熏得发亮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的那种，是另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这是……星林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太大声会把矿石吓跑的语调。
“没错，精灵那边曾经用这种矿打造过武器。”
“它们不比那些传说中的材料脆弱多少，也不像禁魔石那样有特殊效果，它唯一的优点就是足够的坚硬。”
“虽然不算是什么极品的素材，但远比你目前手头上所有的材料都要强得多。”
奥托的手指轻轻抚过矿石的表面。
“够硬就行……够硬就够了，这小子的剑就得要硬的。”
他转头看向莱昂。
“你的剑……应该很快就能修复重铸了。”
莱昂看着他那副模样，原本想说的“谢谢”又一次堵在了喉咙里。
“……那就拜托了。”
奥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已经把注意力重新转回了那块矿石上，像是一个饥饿的人忽然面前摆了一整桌菜。
艾瑟琳看着他那副样子，收回手，又转向众人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个龙血教团。”
她顿了顿。
“我们的游侠再次去调查时，对方明显警觉起来了，很多时候都提前跑路了。”
莉蒂娅合上手里的账本：
“正好，我们也需要回赫温镇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那时可以顺带着发布些委托。”
奥托抬起头，像是从沉醉中被拽回了现实。
“确实，精灵的炉子打打小件还行，要熔这种级别的矿石……差太远了。”
“所以我们得回去。”
莱昂说。
卢卡点了点头：“确实该走了。我们在精灵村落里待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塔洛没有开口，但尾巴已经微微动了一下。
露西亚靠在窗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抹她惯有的微笑，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皮特蹲在角落，听到“回去”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终于可以回去了吗？好久没看到商会的院子了。”
众人开始陆续散去，各自去准备行装和物资。
木屋里只剩下艾瑟琳和神情有些微微落寞的菲娅娜。
菲娅娜原本也正要离开，却被长老叫住了。
“菲娅娜。”
菲娅娜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见长老正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紧紧盯着她。
“怎么了？”
她走回来，站在桌边。
艾瑟琳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了口：
“你也看到了，他们明天就要动身回赫温镇了。”
菲娅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艾瑟琳歪着头看她。
“什么怎么办？”
菲娅娜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当你的巡林者，每天在树梢上跳来跳去，然后一个不小心被困住，还是想跟着他们一起走？”
菲娅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看着长老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发现自己说什么都像是已经被看透了。
艾瑟琳看着她那副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菲娅娜，我呢，年纪大了，说话也就直接一些了。”
她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乐子人般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我们精灵的人口本来就少，对吧？这些年新生儿的数量一年比一年少，女王那边天天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菲娅娜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话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有，女王陛下的头发不一直都是白金色的吗？
艾瑟琳继续说下去，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我就在想，如果你真的喜欢那孩子，不如趁早把他拿下。多生几个，七八个不算多，三四个也不嫌少。好歹能给我们精灵族添点人口，也算是你对族群的一大贡献了。”
菲娅娜的脸开始红了。
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脖子，像是被人往皮肤底下倒了一整壶烧开的水。
“长老——您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慌乱。
“什么生——什么七八个——我——我跟他还没——他也——”
艾瑟琳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那抹弧度更大了。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一个正在欣赏好戏的观众。
“我没说让你现在就去生。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别犹豫了。我们精灵虽然寿命长，但一辈子能碰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也不容易。”
菲娅娜站在那里，金色的发尾因为刚才的激动还在微微晃动，脸还是红的，像是被烤过的浆果。
但她的手没有攥成拳头，她没有反驳刚才那些话，她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
“可是……他们明天就要走了……”
艾瑟琳看着她，声音温和了一些：
“那就追上去不就行了。”
菲娅娜抬起头看她。
“你又不是不会跑。腿长在你身上，身为精锐你还能追不上一个人类吗？”
菲娅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那声“好”几乎要脱口而出了，但又被她咽了回去。
艾瑟琳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
她走到菲娅娜面前，抬手理了理她被暮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而自然。
“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你守着的。该去外面看看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温和的调侃：
“记得我说的话，七八个。到时候我帮你带孩子。”
菲娅娜的脸又一次炸红了。
她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木屋。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