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莱昂他们的队伍在村落边缘集结完毕。
莱昂站在栗风旁边，把新拿到的临时佩剑挂回腰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队伍的排列。
卢卡已经骑在马上，塔洛靠在队伍前方的一棵树上，耳朵微微转动着，像是在确认周围的环境没有异常。
露西亚坐在马车边上，怀里抱着法杖，正闭着眼睛养神。
奥托扛着锤子站在马车后面，两只脚分开站着，像是在等出发的命令。
莉蒂娅坐进了马车里，翻着账本做最后的核对。
诺亚也上了马车，怀里抱着那叠厚重的笔记。
皮特坐在马背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打了个哈欠。
莱昂扫完这一圈，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吗？”
“怎么赶紧少了一个？”
皮特左右看了看，
“没少啊——哦~我明白了，你把菲娅娜算上了，不过看来人家是真舍不得你呀，都不敢来道别了。”
莱昂顿时就噎住了。
“……抱歉，我习惯了，那么咱们出发吧。”
一众人马就此离开。
而此刻在村落另一头，菲娅娜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状态从床上弹起来。
她昨晚没有睡着。
长老那句“七八个孩子”像一根绕不出去的藤蔓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种自己孩子的样子，每一种都让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睡着的，只知道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到了床沿上。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半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和慌乱，整个人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趾踢到了床腿，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她顾不上揉脚，飞快地穿上外套，把法杖抄起来插进腰带里，又从墙角抓起那袋昨晚勉强收拾好的行李。
她冲进院子的时候头发还没来得及扎好，几缕金发散乱地垂在肩侧。
然后她看见长老正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
艾瑟琳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悠闲，正看着菲娅娜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微笑。
那杯茶冒着热气，很显然她已经坐在那里喝了好一会儿了。
菲娅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着长老，那张被晨光照着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从容、但又明显在看好戏的笑容。
“长老，你为什么不叫我！”
菲娅娜的声音又急又气，金色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还乱着。
“哦？”
艾瑟琳放下茶杯，语气慢悠悠的，
“你也没让我叫你啊，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要留下来了呢。”
“你——！”
菲娅娜站在院子门口，攥着行李袋的手指关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气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艾瑟琳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别急，他们走不了多快的。你跑几步就追上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调侃：“记得我说的话哦，七-八-个-孩-子。”
菲娅娜的脸红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她给了长老一个恼怒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气恼、有羞耻、有“你怎么这样”的控诉，但唯独没有拒绝。
然后她转身跑了。
她跑过街道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她头也没回地扯了一下，继续跑。
她跑出村落边缘的时候，已经能看见远处道路上正在缓慢移动的队伍轮廓了。
露西亚原本正闭着眼靠在马车边养神，忽然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
她睁开眼，侧头看去。
一道金色的身影正从村落方向朝这边疾驰而来，速度不算快，但带着一种“我来了”的决绝。
露西亚默默捂住了额头。
她在心里念了一句：女神大人啊……您真不打算做些什么吗？还是说已经做了什么但没太大用？
然后她的脑袋里准时炸了一下。
露西亚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她已经彻底习惯了。
皮特也看到了菲娅娜。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趴在马车车斗里看风景，结果余光扫到一道金黄色的影子，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咧嘴笑开了。
“哟——看来我们的精灵小姐这是在追夫——”
他的话还没说完，菲娅娜在距离队伍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抬起了手，一发小风刃就飞了出去。
那风刃几乎是擦着皮特的发梢飞过去的。
力道不大，速度也偏慢，甚至飞行的轨迹都有些歪歪斜斜的。
但那风刃还是精准地擦过了他的头顶。
皮特僵在马背上，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你要杀了我吗！”
“顶多让你疼一下而已。”菲娅娜已经跑到队伍近前了，弯着腰喘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别告诉我你这都承受不住。”
皮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行吧行吧，我让莱昂治治你！”
莱昂没有说话。
他看着菲娅娜气喘吁吁的样子，她的金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里攥着一只明显是匆忙收拾出来的行李袋。
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倔强。
莱昂看着她，伸手指了指身旁那辆马车。
“早就给你准备好位置了。”
菲娅娜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马车，又抬头看了看莱昂。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过去翻身进入马车的车斗。
她坐稳之后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用一种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正常的语气说了一句：
“我只是……长老让我出来历练一下。”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菲娅娜一直看着莱昂，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匹马身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但晨光落在两个人肩上的时候，那层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近。
而就在队伍后方渐渐远去的村落入口，艾瑟琳长老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
她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变小的队伍轮廓，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跑得倒挺快的。”
她放下茶杯，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没散。
她想着，自己果然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