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到达赫温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镇门口还是老样子，两个守卫靠着墙根站着，甲胄还是那么旧，长矛还是那么靠肩膀放着。
但他们在看清队伍里那张陌生面孔时，眼睛同时瞪圆了。
第一个守卫张了张嘴，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拿稳。
“那是好像是……诺兰商会的人吧？还有那是……精灵吗？”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正在搬货的脚夫停下动作。
他们顺着守卫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就看见了菲娅娜。
她正从马车上跳下来，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浅绿色的眼睛正四处打量着这个她从未到过的人类小镇。
她身上那件浅米色的长裙沾了路上的灰，但她的面容、她的耳朵、她站在那里时那种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姿态，全都在告诉所有人——她不是人类。
第二个守卫用力眨了两下眼：
“……真的是精灵。”
消息传得比队伍走得还快。
莱昂他们刚在诺兰商会门口勒住马，街角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提着菜篮的老太太，有刚放下工具的工匠，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屋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菲娅娜看。
菲娅娜被那些目光盯得有些不太自在。
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莱昂说：
“他们怎么都看着我？”
莱昂看了她一眼：
“他们没怎么见过精灵，正常。”
菲娅娜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但她还是往莱昂身边挪了半步。
就是这个动作。
人群里有个年轻女人最先捕捉到了这一幕，她用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说：
“你看见没有？那个精灵往白狮骑士那边靠了。”
同伴也看见了：
“……而且是主动靠的。”
“他们是不是——？”
“不知道，再看看。”
于是他们又看了。
莱昂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伙计，然后转身去接菲娅娜的马车上那只行李袋。
他伸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帮个忙。
菲娅娜递过去的时候也没有犹豫，像是已经习惯了让他拿。
这个画面落在那些围观者眼里，含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年轻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正好让旁边一圈人都能听见：
“他们俩绝对有事。”
“什么什么？白狮骑士和那个精灵？”
“你刚没看见吗？那个精灵看他那眼神，就差把‘我喜欢他’写在脸上了。”
“他帮她拿行李，她递得那么自然——这肯定不是第一天了。”
“所以白狮骑士这是……找了个精灵当女朋友？”
“嚯，那可厉害了啊。”
消息像风一样从街头刮到街尾。
等莉蒂娅带着商会的人卸完货，准备进去整理账目的时候，街角那边已经发展出了至少五个版本的爱情故事。
版本一：白狮骑士外出冒险的时候救了一个精灵公主，两人一见钟情，精灵公主放弃王位跟他私奔了。
版本二：白狮骑士在森林里迷路，被一个精灵姑娘捡回去养伤，养着养着就养出感情了。
版本三：更夸张，说那个精灵其实早就认识白狮骑士了，一直暗恋他，这次是千里追夫。
版本四：白狮骑士其实是个隐藏的精灵混血，所以他才能和精灵谈恋爱。
版本五：是莱昂被精灵抓去当压寨相公了，现在这是逃回来带着精灵回娘家。
皮特蹲在商会门口的台阶上，听着那些版本从街角传到街尾，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转头朝站在院子里正和莉蒂娅说话的莱昂喊了一声：
“喂，你听到了吗？”
莱昂抬起头：
“听到什么？”
“街角那边在传你的爱情故事呢。已经有五个版本了，我估计到晚上能编出十个。”
莱昂皱了皱眉：
“什么爱情故事？”
皮特把那些版本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莱昂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混合了无奈和“你们这些人真闲啊”的复杂神色。
“……他们怎么编出来的？”
“因为你俩刚才递行李袋那一下被看见了。”
皮特说，
“你现在是赫温镇的名人，有名的人做任何事都会被放大解读。”
莱昂沉默了几秒：
“……递个行李袋而已。”
“对啊，递行李袋而已。”
皮特笑眯眯的，
“但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定情信物交接仪式。”
莱昂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菲娅娜站在院子另一侧，正在帮诺亚把几捆文件从马车上搬下来。
她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街角的议论，所以此刻面色通红。
莱昂转头看她：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
“……没事。”
菲娅娜看着莱昂，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汇集。
“……那……你觉得……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不，没什么，以后再说吧。”
菲娅娜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了院子。
而在街角那边，一个中年男人正用一种说书人般的语气向围成一圈的人讲述他的最新版本：
“我跟你们说，那个精灵之前其实把白狮骑士绑在树上了三天三夜，想试探他的真心。结果他愣是没跑，最后精灵小姐被感动了，决定放他下来——顺便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有人问：“你怎么知道被绑了三天三夜？”
“我编的。”
中年男人理直气壮，
“但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比那些版本都有意思吗？”
围观的人沉默了半秒，然后有人点头说：
“……确实有意思。”
“那就行。反正白狮骑士也不会跑来跟我们解释真相，我们编什么都行。”
众人深以为然。
于是傍晚的时候，那个“绑在树上三天三夜”的版本已经成功挤进了前五，开始和“精灵公主私奔”版竞争赫温镇年度最佳爱情故事的头衔。
莱昂对此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坐在商会会客室里，手里握着一杯刚倒的水，看着窗外的街道上那些正在散去的人群，总觉得他们在经过商会门口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
他问旁边的卢卡：“他们怎么都在看我？”
卢卡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他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回答：“不知道。”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浅，浅到莱昂完全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