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在上一瞬间还站在阳光下的院子里，他还能感觉到菲娅娜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下颌上，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清浅的香气，甚至能感受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下一瞬，他脚下踩到的就是一片被烈焰席卷过的焦黑地面。
脚底传来的温度闷热而干硬，像是被大火烧过之后又冷却了许久，只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黑灰和龟裂的泥土。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一棵完整的树，没有一片成形的草叶，只有黑色的痕迹和白色的灰烬。
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仿佛被浓烟烫过一般，在地平线的位置微微扭曲。
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这种传送方式，这种空间被强行折叠又展开的熟悉感——是伊拉。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伊拉站在十几米外的焦土中央。
她的姿态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表情有些淡淡的，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向他时也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莱昂就是能感觉到，她似乎……心情不好。
他说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明明伊拉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语气、神态、站姿都是她一贯的样子。
但他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不对劲——像是一潭表面平静的水，底下却涌动着什么暗流。
他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
“伊拉——你是怎么了？”
伊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回答：
“没什么。只是之前没打过瘾。”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现在，我们重新好好打一架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了。
她的身影在瞬间拉近到他面前，一记右拳带着风声直取他的面门。
莱昂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同时反手格挡——但那拳的力道远超他的预判。
他被震得向后退了半步，手臂隐隐发麻。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他没能完全闪开，被擦着肩膀带过去。
然后她追身一脚，逼他继续后退。
他一边闪避一边观察她的动作，试图找到节奏的间隙。
但越看越觉得不对。伊拉的攻击方式和平时完全不同了。
以她的实力，她的战斗风格本该是精准、流畅、如同手术刀一样锋利且克制。
但今天的不一样——太粗犷了，太莽撞了。
出招的衔接少了往日的流畅，带上了不自然的棱角。
她明明有更多更省力更有效的破解方式，却选择了硬打硬冲，像是想要破坏整个节奏，把自己累垮一样。
莱昂在心里微微皱了下眉，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不单单是因为没打过瘾。真正让她焦躁的似乎并不是战斗，而是别的什么理不清、说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开口追问，只是稳稳地接住她接下来的每一次攻势。
侧身躲过她的一记摆拳，低头让过她的一记高扫，又以小臂格住她的肘击，借着她的力道向后滑退出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他没有趁着那个间隙反击，而是微微调整了呼吸，再次迎了上去。
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曾露过破绽的伊拉，此刻却恨不得把烦躁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所以他选择了配合，让她发泄出来。
伊拉确实在发泄。
她能感觉到自己确实略微失去了一些控制。
她一贯冷静、不在乎、游刃有余地对待每一场战斗，从来不会让自己被情绪淹没。
但此刻她的心中仿佛有一团小小的、不知从何处生出的火，烧得她浑身躁意无从排解。
她甚至不想去想清楚。
她只知道，当她通过魔法看见那只精灵扑进他怀里，看见他把手落在她头上轻轻安抚，看见他那样认真地注视着那双浅色的眼睛，她的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
那种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悄从她一直认定坚固无比的心墙缝隙里渗出来。
她活过那么多岁月，见证过无数聚散离合，早已习惯了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别人的故事在自己面前展开。
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故事的中心，却完全不知道剧本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莱昂传送走。
她只是看到那个画面，看到他低头看着菲娅娜、眼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时，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法术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释放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莱昂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又一记重拳从她的拳端挥出，落在了莱昂交叉格挡的手臂上。
她可以感觉到他承接了她的力量，但没有皱眉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承受着她的烦躁，稳稳地站在她面前，像一块被风浪一次又一次拍打的礁石。
她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他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站了回来。
她再度挥拳，他再度格挡，然后又站了回来。
无论她怎么打，他都一次次在她面前重新站稳，一次次注视着她，没有责备，没有退让，只透出某种她看不懂的温和。
她有些心烦。
于是她只能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把自己投入到战斗中去，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压制那团臆想的躁动。
但即使她打得再用力，那股情绪也没有消失。
反而越打，它就越清晰。
“我到底是怎么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她活过的岁月比莱昂的一生还要漫长，经历过的事情也远远超出了人类能够理解的范围。
可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从来没有一段教会她，当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和别人亲近时，那种堵在胸口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她曾站在高山上看过无数次日落，曾独自穿过战火与废墟，也曾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她以为所有的情绪她都能辨认出来。
但她认不出这一种。
那感觉不像是愤怒，不像是悲伤，也不像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情绪。
它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她胸腔里缓慢地收紧，每一次莱昂的目光落在菲娅娜身上，那根线就会紧一分。
她不理解那种感觉。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她和莱昂只是训练关系，只是她在漫长旅途中遇到的一个年轻人，只是她随手教过几次的学徒。
可当她看到他低头吻向菲娅娜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安静地站在原地。
她烦躁。
可为什么现在会移不开眼？
又一记交手过后，两人短暂地分开。
莱昂微微喘着气，但他的目光依然沉稳地锁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平复下来。
伊拉也看着他。
他此刻的状态并不算太好，额上渗满了汗珠，衣服的袖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条细长的红痕。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抱怨，甚至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哪里又不对劲了。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告诉她：你可以继续，我陪你。
她忽然觉得，心中那团一直压着的情绪，似乎没有那么重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次，她的步法忽然恢复了往日的流畅，出拳的角度也重新变得精准而锋利。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干净的、从容的、如手术刀般精准的伊拉。
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道变化来得太快，快到莱昂完全猝不及防。
她突然加速，穿过他所有的防御路线，一脚朝着他的腰侧甩来。
莱昂凭着本能勉强偏转了一下身体——那道腿风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去，将身后的地面劈出一道浅沟。
碎石和黑灰随着气流飞溅起来，打在他的脸颊上，留下轻微的刺痛。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道浅沟，又抬头看向面前那道重新恢复了从容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灰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地晃动着，面上带着一丝细微的、像是从潮水中浮上来的浅笑。
那和平时一样的、一切都掌控在她手中的从容感，又回来了。
莱昂看着那道笑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她恢复好了。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
他做的那些也不是无用功。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握紧拳头，嘴角微微扬起，再一次朝着伊拉的方向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