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戰斗終于結束了。
萊昂仰面朝天躺在一片被徹底翻過的焦土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額頭上大汗淋灕，但嘴角卻是翹著的。
那是一場打得暢快淋灕的戰斗，一場他幾乎把所有精力都傾注進去的戰斗。
雖然結果依然是他被壓制了。
伊拉站在他不遠處，倒是和以前一樣，狀態好的跟沒戰斗過一樣。
不過雖然她看起來還是一副從容的樣子，但如果仔細看，她的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不少。
胸口的起伏幅度要比往常大得多，額角隱隱沁出幾顆細汗。
她看了一眼周圍那片被轟得面目全非的焦土——到處都是深坑、裂縫和燒灼的痕跡，像是剛剛有一場小型天災從這里碾過。
伊拉看了看這片狼藉，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萊昂，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不自然地開口︰
“……抱歉。”
萊昂躺在地上，眨了眨眼︰
“為什麼道歉？”
伊拉微微一怔。
對哦，她為什麼突然要道歉？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也說不上來。
她只是因為看到萊昂身上那些傷口，看到他累到躺在地上喘氣的樣子，心里忽然就涌上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愧疚感。
她的沉默維持了片刻，然後她閉上了嘴，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
她走到萊昂身邊，靠著他旁邊的地面坐了下來。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將那片焦土照射得明亮而安靜。
她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輪耀眼的太陽上，微微眯起眼楮，伸出自己的手，五指張開，對著天空。
陽光從她指間的縫隙中漏下來。
她看著自己的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又像是只是在安靜地看著某樣遙遠的東西。
萊昂躺在旁邊，見她忽然不說話，也沒有刻意追問，只是安靜地看著天空。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身邊的人已經將所有情緒都收了起來。
然後，伊拉忽然開口了。
“……閑著也沒什麼好做的。你想听一個故事嗎？”
萊昂沒有回答“想”或“不想”，他只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她知道他一定會听一樣，然後她開始了。
伊拉用一個很平淡的語調開了頭︰
“從前，有一個女孩，她出生在一個很特殊的地方。她擁有的力量比身邊所有人都要強大，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她很早就認識到了一件事，她注定是孤獨的。因為無論她怎麼控制自己，怎麼小心地收斂鋒芒，她身邊的人依然會害怕她。”
“那種敬畏與疏離，隔著一層堅韌的透明屏障，無論她走得多近，都穿不過去。”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一個人。那個人見到她的第一面，就害怕得一直在發抖。”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逃離她，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用敬語和奉承去討好她。
“她就那麼一邊害怕著，一邊站在她面前，甚至試圖和她說話。她覺得很奇怪。”
“她問那個人，‘你既然懼怕我，那麼為什麼還要站在這里？’那個人回答她，說‘因為你還什麼都沒有做不是嗎？我雖然害怕，但也能看出你沒有想要傷害我的意思。’”
伊拉說到這里，微微停頓了一下。
“在那之前，沒有人問過她是否真的想過傷害誰。所有人只看到她擁有的力量，看到她能夠做什麼，然後便擅自決定了她會做什麼。那個人是第一個願意用她自己的生命安危去衡量她的人。”
萊昂安靜地听著，沒有插話。
“後來，那個人成了她的朋友。也是她那些漫長歲月里，唯一一個站在她身邊、敢用平等的語氣和她說話的人。”
“她們一起走過了很遠很遠的路。那個人見過她所有疲憊的樣子，她也見過那個人最軟弱、最害怕的時候。”
“那個人第一次鼓起勇氣，拿起武器替她擋住背後射來的箭時，她比任何人都要震驚。”
伊拉微微低下頭，聲音又輕了一些︰
“她以前一直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只能這樣孤身一人走下去了。但那個人讓她發現，她其實也是可以被人陪伴的。”
萊昂安靜地听著，目光落在旁邊的地面。
他說︰“然後呢？”
伊拉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
“那個人後來找到了自己的伴侶。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他們在一起的畫面，連她看了都覺得……很溫暖。”
“她參加了那個人的婚禮。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人群里笑得像一個普通朋友一樣。”
“再後來，那個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的時候，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一下。”
伊拉的聲音到這里就停下了。
萊昂沒有追問。
他等了一小會兒，但伊拉沒有再開口。
他微微偏過頭去看她。
她依然坐在那里，望著前方，那雙灰色的眼楮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透亮。
她眼瞼微微垂著，像是有什麼已經過去很久的重量，再一次被陽光喚醒。
萊昂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開口︰
“……她後來怎麼了？”
伊拉安靜了很久，久到萊昂差點以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然後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走了。”
兩個人之間又沉默了片刻。
萊昂沒有問那是怎麼一回事，也沒有追問更多的細節。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伊拉身邊，沒有多余的動作，也沒有多余的話，只是陪著她。
過了一會兒，伊拉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的不太一樣。平時的伊拉笑起來時總帶著一種從容、游刃有余的余韻，像是掌控著一切之後流露出的游刃有余。
但這一刻的她，僅僅是笑了而已。
這笑容讓萊昂微微一怔，他不記得自己見過這樣笑著的伊拉。
她輕聲說︰
“果然啊……你和她真的……好像啊。”
她說，眼眶有些微微泛紅，但聲音里帶著笑意，
“連別人說起往事沉默的時候，會默默待在旁邊不追問的樣子，都一樣。”
萊昂張嘴想說什麼，她卻已經接過了話頭，恢復到平常那種輕松調笑的語氣︰
“連反應都一樣，總覺得自己只要不說話、不追問，別人就會好受一點似的。”
萊昂被她這麼一說，一時有些不太好意思。
他撓了撓頭︰
“……我只是覺得如果你想說的話，自然會繼續說。”
伊拉笑了一下︰
“你看，連說出來的話都一樣。”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沉默片刻後同時笑了出來。
笑聲在那片焦土上散開，像是真的將一些很重的東西落在了那里。
過了一會兒，伊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彎下腰，朝萊昂伸出一只手。
萊昂握住她遞過來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兩個人並肩站在那片被戰斗碾過的焦土之上，午後的陽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
伊拉忽然開口︰
“我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剛才就是突然想發泄一下。”
她頓了頓，
“謝謝你沒有問我為什麼。”
萊昂搖了搖頭，只報以一個微笑。
伊拉也彎了彎嘴角，邁步向前走去，萊昂跟在旁邊一起走回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伊拉忽然放慢了腳步，側過頭，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笑意︰
“對了——你回去之後，想好該怎麼和菲婭娜解釋了嗎？”
萊昂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的臉色在短短一瞬間從正常變成了青白。
解釋？他要怎麼解釋？他總不能說——其實我本來是打算和你接著那一下的，結果被另一個女人直接傳送走了，然後她現在心情不好，我就陪她又痛痛快快打了一架，就我們兩個人。
那畫面感極強，讓他感到頭腦一片空白。
他越想越心虛，額頭的汗開始往下流。
他轉過頭，用帶著幾分絕望的目光看向伊拉。
伊拉正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楮里盛滿了笑意，像是終于找到了一件讓她覺得十分有趣的事情。
她見他這副樣子，終于沒忍住，又笑了出來。
萊昂看著她那副笑得開心的樣子，在心底默默嘆了一口長氣。
他感覺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麻煩，大概不比剛才那場架輕松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