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看着菲娅娜那副认真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她其实也有些好奇，这个精灵少女到底想和她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商会喧闹的院子，绕过几条安静的小巷，最终来到了一棵巨大的树下。
伊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菲娅娜。
菲娅娜也在看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像是在组织语言。两人对视了片刻，还是菲娅娜先开了口：
“谢谢你愿意跟我来。”
伊拉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等她继续说下去。
菲娅娜深吸了一口气，随意地和她聊了几句，从天气到诺兰商会的热闹，再到露西亚那伙信徒们的生意，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伊拉偶尔回一两句，语气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菲娅娜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伊拉的神情。
她发现，伊拉虽然看上去从容，但似乎好像……有些紧张？
绕了几个弯之后，菲娅娜终于将话题引到了那个她真正想问的方向：
“……你觉得莱昂这个人怎么样？”
伊拉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好奇，像是一条被挠到了有趣地方的猫。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问这个？”
菲娅娜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伊拉想了想，然后说：
“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我活了这么久，见过不少人，但像他这样……怎么说呢，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执着得有点傻，却又傻得让人忍不住想帮他一把。还有他的那股韧劲，才是他真正厉害的地方。”
菲娅娜听着她说话，在心里对照着自己认识的莱昂。
她说的没错，莱昂确实是这样的人。
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伊拉在说这些话时语气里，那份与平常不同的、细微的温度。
她愈发笃定自己猜对了。
于是她又问了许多，一个接一个。
伊拉都回答了，没有太多犹豫，她似乎并不觉得这些问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菲娅娜越听越觉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接近那个答案。
“你们在路上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
菲娅娜问，
“就只有你们两个，赶路的时候，他会和你说些什么？”
伊拉想了想：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主动寻找聊天的机会，偶尔也会问我一些关于魔法的问题。”
“不过，他也有安静的时候。只是，那种安静不是沉默寡言的安静，而是……他在想事情，在想他在意的人和事的时候。”
“他在意的人和事……”
菲娅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会和你说吗？那些他在意的事情？”
“不太会说。但很容易就看得出来。”
伊拉说，
“他提起家人的时候，身体总会比平时松一些。特别提到某个精灵的时候，神情会微微发红，然后很快岔开话题。”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笑意。
菲娅娜耳根一热，但还是没有退缩，而是继续追问了下去。
她问伊拉，莱昂在旅途中最狼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伊拉说他在一次战斗中因为大意了，差点被远弱于他的敌人的法术炸飞，滚了一身泥。
她问伊拉，莱昂有没有在她面前流过眼泪，伊拉沉默了一瞬，说有一次他在篝火旁说起家人时眼眶红了，但很快就别过头去，装作在拨火堆。
她问伊拉，是不是每一次莱昂出战她都会在旁边看着，伊拉说她会，因为如果她不在，那小子可能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依然轻松，但菲娅娜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重量。
她又问，如果有一天莱昂遇到了无法战胜的敌人，伊拉会不会挡在他面前。
伊拉想都没想就回答：
“当然会。毕竟是我带出来的人，总不能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菲娅娜盯着她，试探着低声说：
“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他，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你也会拦住对方的，对吧？”
伊拉点头：
“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菲娅娜又问：
“那如果他受了很重的伤，你也会担心的，对吧？”
伊拉笑了一下：
“他受伤的次数还少吗？我都习惯了。”
“可是你会担心的，对吧？从他受伤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他痊愈为止，你都会记挂着的。”
伊拉停顿了一下，这次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会稍微分心一点。”
“那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伊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那棵树上，抬头看了一眼从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安静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比刚才更轻的声音说：
“大概会难过一阵子吧。”
她顿了顿，
“但我会继续往前走的。”
她补充道，
“毕竟我始终是要一个人走的。这一点，我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菲娅娜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揪了一下。
她好像忽然捕捉到了伊拉一直在避开的那道门。
她终于明白，伊拉说的所有的话里，那些她能够轻描淡写地接受的，都是因为她在心里给自己划定了一条界限。
而她所有不肯正视的感情，都被她推到了那条界限之外。
于是，在又一小段沉默后，菲娅娜长吸一口气，目光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伊拉，把最后那个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伊拉，你是不是……对莱昂……”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伊拉便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你是想问我喜不喜欢他，对吗？”
菲娅娜张了张嘴，有些发懵，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伊拉会这么直接地接住，甚至替她说出了那个问题。
伊拉看着她，停顿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放心吧。我可不会喜欢上谁的。我最多……就是对那小子感觉很有意思而已。至于那些大胆的行为，只是我和他开的小玩笑，想看看你们会有什么反应罢了。”
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菲娅娜愣住了。难道她真的猜错了？
她有些动摇。
但当她再次看向伊拉的眼神时，那丝动摇就消失了。
因为她看到了伊拉在说完那些话之后，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细微的挣扎。
说出那些话的伊拉，并不像她声音听起来那么轻松。
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个神情骗不了人。
可是……为什么？
菲娅娜回想自己当初发现自己对莱昂的感情时，也无法承认，但至少自己心里知道那是喜欢。
可伊拉看着她，像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她活过那么久远的岁月，见证了那么多，能让她害怕的，会是什么呢？
菲娅娜没有后退，她看着伊拉，目光平静而坚定，再一次开口：
“伊拉，你在说谎吧。”
伊拉的身体微微一僵。
菲娅娜继续说着：
“其实你……也是喜欢莱昂他的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伊拉留下岔开话题的余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伊拉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