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两人之间沉默地穿行。
伊拉的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
她经历过无数次战斗，面对过无数种危机，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她的心跳像现在这样乱了一拍。
她说不清那是为什么。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正看着她，认真、专注、没有退意。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出不来。
她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像是想从那里找到什么支撑。
她心里正涌上一种陌生的紧张感，那种慌乱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习惯这种场面的？又或者，她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像是在试图用冷淡筑起一道屏障，
“你想多了。我对他，就只是感觉很有意思而已。仅此而已。我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和事，不至于对一个人产生你所说的那种感情。你也不用在这里替我做判断。”
伊拉继续说着，她说莱昂确实不错，但这个世界上的不错的人很多。
她说了一长串。
那些句子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嘴里落下来，像是在用语言筑起一面墙。
她说着说着，语速开始变快，像是想要在菲娅娜开口之前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填满。
菲娅娜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着伊拉，像是在等她说完之后那股急于否认的余波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你刚才说，他提起家人的时候，身体会放松下来，提到我的时候，会微微脸红，然后岔开话题。”
伊拉没有接话。
“你知道，能注意到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吗？”
菲娅娜继续，
“意味着你一直在看他。在路上共处的那一年里，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你预想中更久。久到你能分辨他每一个微小的神情变化。”
“人们只会对自己在意的人做到这种程度的观察，会留心他的一举一动，会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伊拉张了张嘴，想反驳：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菲娅娜没有提高声音，但她的语气平稳而紧实，
“只是碰巧记住了？只是因为他太反常了？只是出于一个导师对学徒的关心？”
伊拉说不出话了。
“我明白那种观察。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菲娅娜说，
“我会记得他会在战斗中习惯稍微靠右站。会知道他每次准备拼命前都会先吸一口气。会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角会先弯起来。”
“他每一次微小的变化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而你对他的了解，虽然没有那么细致，但在你的漫长的岁月里，有几个人的习惯和神情，能被你记到这种程度？”
伊拉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受伤的时候，你都会在旁边，会记挂着他直到痊愈。”
菲娅娜说，
“如果只是觉得一个人有趣，你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我那是……”
“你会保护他，不只是因为他是你带出来的人。”
伊拉的呼吸微微乱了。
“你说你活得很久，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所以不会对一个人产生特殊的感觉。”
菲娅娜继续说，
“可你活了这么久，有几个人能和你并肩走过一整年的路？又有几个人，能让你愿意在他身边卸下一点防备？”
伊拉的沉默变得沉重起来。
“我再说得直白一点吧。”
菲娅娜看着她，
“如果只是觉得一个人有趣，你不会在看到他即将亲上别人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把他传送走。你说是想打架，但你其实只是……不想看到那个画面而已。”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落在伊拉心口的最深处。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开了一层外壳，露出里面她从未正视过的东西。
那让她感到慌乱，一种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她不习惯这种被人一步步逼到墙角的处境。
明明是她在掌控一切的局面，为什么现在反而变成她成了被困住的那一个？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她甚至已经在思考该用什么魔法直接脱身。
但菲娅娜没有给她机会。
“我并不是想逼你承认什么。我也没有那个资格。”
菲娅娜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些，
“我只是希望你能真正看看自己的感情，而不是因为任何原因习惯性地否认它。我曾经也差一点这样做。”
伊拉终于开了口：
“你并不了解我的过去。”
“我确实不了解。”
菲娅娜坦然地承认了，
“可过去，并不是你必须拒绝感情的理由。如果因为过去，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很远的地方，不让自己靠近任何人，那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伊拉垂下了目光。
“我不急着要一个答案。”
菲娅娜继续，
“可至少，不要自己骗自己。你明明在意他，却要装作无所谓。你明明会难过，却要把那当成习惯。你明明不是无情的人，为什么要让自己显得无情呢？”
她说到这里时，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恳切：
“我见过你和他相处的样子，你会在训练时刻意放慢速度等他，会在他开心时也微微笑起来。那不是偶尔产生的情绪，那是日积月累的、真实存在的感情。”
伊拉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和一声似乎被她压抑住了的呼吸。
当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很淡：
“……我不需要你知道。”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散在了空气中。
没有声响，没有征兆，就那样直接消失了。
菲娅娜站在原地，看着伊拉消失的位置，风从她身边穿过，吹动她的发丝。
她缓缓蹲了下去，指尖埋进泥土里，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低低的，几乎消散在风里：
“……还是不行吗……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我不该问那么多？”
她沉默了很久，不断地问自己。
如果她不问，也许两人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
她的双手微微收紧，泥土嵌进指甲缝里，传来淡淡的刺痛。
她想到那些每一个夜晚，站在窗边等待着远方消息的自己。
然后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影，一个很遥远的、在漫长岁月里始终站在远处、始终没有靠近任何人的孤独的背影。
她睁开眼睛，目光中的迷茫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不……这是对的。”
她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只是希望能让伊拉在往回看时，至少不会因为从未尝试过，而在某一天感到遗憾。
当然，她不会把莱昂让给任何人。
但她也希望，伊拉不要因为一直躲避自己的感情，而最终只剩下无声的悲伤。
风继续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菲娅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
她还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伊拉消失的方向。
总有一天，她会让伊拉正视自己的感情的，哪怕……让……莱昂陪陪她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