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在一座无人的山丘上出现。
她不知道自己传送到了哪里，也不想去确认。
她只知道，当那道浅绿色的目光再一次穿透她所有防线时，她做出了唯一的抉择——逃。
风声在耳边呼啸散去，周围寂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她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放眼看向四周。
一片荒芜的原野，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荒无人烟。
她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靠着一块裸露的巨石坐了下来。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只有风刮过石缝时发出的呜咽声。
安静到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开始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她在心里把菲娅娜说过的话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像是要用足够的次数证明那些话是错的。
“你一直在看他。”
不是。她只是需要确认他的状态，只是出于导师的习惯。
“人们只会对自己在意的人做到这种程度的观察。”
她在意很多人。她只是观察力比较好。
“如果只是觉得一个人有趣，你不会在他要亲上别人的时候把他传送走。”
那只是一时兴起。只是想看看他们慌乱的样子。只是无聊。
“你活这么久，有几个人能和你并肩走一整年的路？”
那只是恰好同路。只是因为她还没找到下一个目标。只是……
她说不出那个“只是”了。
她站在荒野里，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遮挡，没有依靠，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试图把她身上的温度带走。
“我没有喜欢他。”
她开口说了这句话。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但那种急于打破沉默的冲动，让她自己都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喜欢他的。”
这一次她的语气更坚定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清理掉脑子里的杂念。
但一闭眼，刚才的画面就浮现出来——菲娅娜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她。
“你只是在看到他们靠近时，控制不住地把他传送走了吧？”
“你只是不想看到那个画面而已。”
那些话像藏在骨髓里的碎针，一根一根地冒出来，扎得她哪都不安生。
伊拉睁开眼，目光倏然冷了下去。
“那个精灵在胡说八道。”
她对着空旷的原野说，
“她把自己那套……情情爱爱的东西套到别人身上，就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需要任何人。”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她的声音突然低了几分。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那句话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从某一个已经褪色的记忆深处翻出来的回响。
她皱起眉，想要抓住那道记忆的痕迹，但它已经溜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眼，试图让思绪彻底放空。
可有些东西，越是想要压下去，越是会从缝隙里渗出来。
这一次，画面变得更远了。
像是她站在某片浓烟滚滚的废墟上。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何时何地了，只知道她在跑，在喊一个名字。
四周全是倒塌的房屋和燃烧的废墟，天空被浓烟遮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灼气味。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她的挚友躺在瓦砾之间，脸色苍白，嘴角渗着血。
她抱着她，手拼命地按压着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口中一边又一边念着“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治好你的，我会救你的”。
她拼命催动魔力，试图用自己所能调动的一切手段来止血，可是时间太晚了。
伤势太严重了。
她从来都是以毁灭为主，从来都是以战斗为主，她从来没有好好学过该怎么治疗一个人。
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需要用上治疗的那一天。
“别怕——我会把血给你……我的血可以救你……一定可以的！”
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将伤口凑到挚友唇边，把血液滴进她嘴里。
但血顺着挚友的嘴角流了出来，混合着那些猩红的液体一起滑落。
但是……没有用。
挚友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要替她擦去面颊上那纵横的泪痕。
她握住了那只手，将颤抖的指尖贴在自己脸侧。
挚友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对她说什么。
她凑近了一些，近到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
但声音太轻了，她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那几个字便断了线。
那只手缓缓滑落。
她跪在废墟间，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记不清挚友最后想说的到底是一句道别，一句叮嘱，或者是那句她早已听得太多的话，她甚至不愿去推测。
因为无论是哪一种，都不重要了。
她错过了。
伊拉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她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道浅浅的痕迹。
过了很久，那道被压抑在胸腔中的力量，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落在风中。
可当她闭眼时，那幅画面再次在眼前浮现。
那片火焰在她身后继续燃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偶尔有倒塌的梁木砸落下来，在地面炸开一片新的火花。
她坐在那里，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像是要坐到她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可是她没有。
那是一场……一场她来不及阻止的灾难。
她救不了她，她当时已经尽力了。
可心底那道声音问：你真的尽力了吗？如果你及时赶到，如果你没有因为那场争执而离开……你还会失去她吗？
画面再次翻转。
她站在一座灯火明亮的木屋里，面前是她的挚友。
在她印象中，那个人永远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天她脸上的表情，是失望，是愤怒，也是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悲伤。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挚友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那不是普通的馈赠，你想过代价是什么吗？你想过我能不能承受吗？”
她记得自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只想让你永远陪着我。我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用？只要你愿意接受，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了。你不用担心寿命，不用担心未来的离别，我们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
她用尽全力，把一个自认为最好的选择推到了挚友面前。
在她看来，这是希望，只要对方点头，她们就永远不会被生死分开。
但挚友没有点头。
“如果是在曾经，我或许会接受。但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家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我有爱人，还有我刚出生的孩子。你明白吗？如果我接受了你的馈赠，我会比他们活得久得多。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老去、死去，而我却还活着。你希望我经历那种痛苦吗？”
灯火在一瞬间摇曳了一下，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她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不想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挚友说，
“可你们是用不同的方式留在我生命里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他们是我选择的家人。”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接受你的馈赠，不是因为我不要你了，而是因为我也有我想守护的东西。我想陪着他们走完这一生，哪怕结果注定是告别。”
她垂下目光。
她当时，还不懂人在面对生老病死时，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只收到了那句话中一个信号——她不愿意，所以她不需要我了。
她只觉得自己伸出了手，却被拒绝了。
那感受让她又委屈又困惑，转身径直离开了那座木屋。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我会让你明白，你不需要他们也可以的。
但多年之后，她才终于慢慢理解，那个夜晚她真正的遗憾，不是她无法理解挚友的选择，而是她选择了转身离开，而不是说一句“我尊重你的选择”。
伊拉再次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她又想到了菲娅娜说的另一句话：
“你明明不是无情的人，为什么要让自己显得无情呢？”
那孩子说得没错。
她从来都不是无情的人。
她只是一直在害怕，怕一旦承认了自己也在乎，一旦让什么人真正走进她心里，那么有一天失去的时候，她可能会再也站不起来。
所以她不靠近，不承认，不伸手。
可是菲娅娜看着她的眼神明白地告诉她，有些人，不是靠推开就能放得下的。
她站起身来。
风从原野上吹过，卷起她的长发和衣摆。
她望向远处，神情在那一刻渐渐恢复了那副已经维持了太久的、冷淡而从容的样子。
但在她眼底深处，依然藏着一道没有人看得见的情绪，就像冰层下隐约泛起的暗涌。
她没有回头，没有在这座山丘上停留更多的时间。
她迈步走了出去。
没有目的地，不需要方向。
她只是为了离那些还会让她想起某个人、让她心底泛起波澜的地方——远一些，再远一些。
只是在她一步一步走远的时候，她的步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走越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