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很久，久到连风都仿佛静滞了一样。
莱昂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紧锁着伊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空气中翻涌的热风将他的衣袖吹起一角，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汇聚在面前那个人身上。
伊拉没有开口。
她站在原地，那对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中依然亮着，像是从未随着她的沉默而暗淡过。
她能感觉到莱昂的目光贴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的情绪，比质问更重，比愤怒更难捱。
她在他的目光里读到了很多很多，而此刻那些东西压在她心口，像一块石磨，碾碎了她一直以来精心维持的距离。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了头。
“……你已经认出来了吗。”
她开口了，声音格外平静，仿佛终于决定不再挣扎，
“通过我的眼睛……还有头发。”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你只是还想听我亲口说一遍，对吗？”
莱昂没有回答。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退缩，而是直直地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残火中闪烁着，像在等待什么审判。
“好，”
她说，
“那我告诉你。”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她的长发，她灰色的发丝在火光中发生着隐约的变色，那层隐秘的色彩在她身周流动，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穿透所有静默。
“我就是伊格妮娅。”
她一下一下地说出那三个字，
“那头你记忆里的红龙。”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被抽干了。
“……你说什么？”
莱昂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陌生，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心脏猛地跳了一拍，然后像是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样，停住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动，眼中那一层期待被彻底击碎了。
他想起了那天的烈焰与废墟，想起了伙伴们差点死掉的触感，想起了他自己在火海中几乎被吞掉时最后看到的那道身影。
金瞳、红发、风压、燃烧的鳞翼——和眼前这个灰色的、被他称作“伊拉”的人，在记忆里逐渐重合。
他沉默着，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他站在原地，目光木然，像是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部分，让他既不能动，也不知道该如何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回响反复来回地撞击着：这……真的吗？他几乎分辨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情绪。
震惊、质疑、混乱、愤怒，还有那些多到他自己也读不懂的灰暗情绪，全部搅在一起，堵在胸腔里。
他想到了这一年多的相处，想到她教会他的那些东西，想到他们并肩走过的路，想到荒野里那场畅快淋漓的战斗后她靠在他身旁讲起那个故事时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用刀刻进他心里一样清晰，却在此刻随着“伊格妮娅”那三个字，被蒙上了一层让他无法忽视的阴影。
那些都是假的吗？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他遇到她，她跟在他身边，到底是真的出于命运作弄，还是她一开始就带着某种目的接近他？
他忍不住想起那些在旅途中的细节：她刻意压制了实力，表现得恰好比他强一线；
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常人不同的疏离感；
她直视火焰时眼底偶尔略过的、一闪而逝的炙热。
那些曾经被他当作个人风格看待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全是痕迹。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在地上摩擦，
“为什么是你？”
“如果你……可是……”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你为什么要靠近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伊拉看到他的表情，心中涌上一阵刺痛。
她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道说不清的隔阂，那道隔阂，如同一道正在无声裂开的裂痕。
她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在她选择呆在莱昂身边的时候，她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伊格妮娅的名字会从他的记忆里浮上来，和她的脸重合在一起。
她早就料到了。
可是当那道裂痕真实呈现的那一刻，她的胸口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痛得猝不及防，痛得像从未有过心理准备一样。
她站在燃烧的废墟中，感受自己心脏的跳动，沉重，紊乱，每一下都像敲在一个不该触碰的地方。
她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她想到这一年多来，莱昂在和她对练时咬牙爬起来的样子，想到他在篝火边安静地笑，想到他说“伊拉，你看这个”时眼睛亮起来的模样。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一片片飞过她的脑海，然后被她用力压住。
她是伊格妮娅。
她曾经带来过毁灭，带来过灾难，她从来没有许诺过让人能安心站在她身边。
她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可为什么此刻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她会觉得比被剑划伤还要疼？
“怎么不说话了？”
她打破了那片快要让人窒息的寂静，声音比刚才更稳，甚至像是带着一点挑衅的语气，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教导了你、陪了你一年的人，结果就是当初差点杀了你和你所有人的那头龙。你这一年来变强，都是跟着你的仇人练出来的哦。”
她顿了顿，声音中的那层防备变得更厚：
“你现在想怎么样？动手吗？还是想走？”
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的手指已经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莱昂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盛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伊拉又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每一次都像击在她的软肋上。
忽然开始后悔了。
不是后悔她就是伊格妮娅这个事实，而是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用那种语气说出那番话。
她后悔自己用什么“仇人”那种词刺他，她后悔在看到他不知所措时还要硬撑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明明想说的不是那些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填补那片沉默，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发现她不知道该怕哪一个。
但也可能是，无论发生哪一种，她都接受。
她垂下眼帘，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已经在心里预料过很多次真相被揭开的画面，却没有一次是按照她想象中的方式发生的。
因为她从未预料过自己会真的在意。
她笑了笑。
那笑容没有声音，只在嘴角微微弯起，看起来像是认命。
就在她迈出一步，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住了。
因为莱昂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却依然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龙血教团。”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停顿了一瞬，
“你……和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伊拉的目光微微震了一下。
“……是啊……你是应该有这样的疑惑，毕竟看起来我应该是庇护他们的存在，为何会攻击他们呢？”
她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哑。
莱昂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当初究竟是故意的……还是……”
伊拉沉默了。
那沉默其实很短暂，却让她感觉漫长得可怕。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动她的发梢微微晃动。
她看着他，慢慢松开了手指，轻声开口，带着一种几乎让人听不清的疲惫：
“不是故意的哦。我甚至没有想过会在那里遇见你。”
她说，
“我从一开始……就只是要找龙血教团的麻烦，而已。”
言罢她便不再说话了，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对金色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晃动着，像是风中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