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很久。
久到废墟间的火焰已经渐渐熄灭，只余下零星几处还在冒着细烟。
久到夜风将两人身上的热量一点点带走，只剩下焦土和灰烬的气味在空气中回荡。
久到莱昂终于从那片混沌的情绪中，慢慢找回了一丝呼吸的节奏。
他依然站在原地，伊拉也依然没有动。
两人隔着那十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谁也没有先迈过去。
最终，是莱昂先开了口。
他的嗓子有些哑，声音也带着被烟气熏过之后的干涩：
“……你饿不饿？”
伊拉没有预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愣了一下：
“什……什么？”
莱昂挠了挠头，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努力把情绪从刚才那个深坑里拉回地面：
“我出来的时候带了干粮。”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翻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晃了晃，
“虽然因为战斗已经看不出食物的样子了，但是还能吃。”
伊拉看着那块干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吊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一角。
她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莱昂也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坐在一片焦土上，中间隔着一块被烤得边缘发黑的大石头，上面放着成了一整块的干粮。
伊拉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声音平淡地说：
“放了太多盐了。”
莱昂说：“我觉得外出的话，很需要盐。”
伊拉说：“你带了多少？”
莱昂说：“够吃三天的量。”
她没再接话，只是又掰了一小块，慢吞吞地嚼着。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夜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将他们身周的烟气卷得散了些，露出头顶那一片被火光映淡了的星空。
烤焦的石头上散出细微的余温，把那一小片空间烤得微微发暖。
氛围似乎松弛下来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伊拉开口了：
“你刚才说，你看到了我。你在空中看我走向这个据点。”
她顿了顿，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在那种高度，又是夜里。”
“认不出。”
莱昂承认得很干脆，
“只是一道影子。但是——那个走路的方式，那个步幅，还有那一种……只有你身上才能感觉到的气质。”
伊拉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那你跑过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莱昂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诚实地回答：
“想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我能不能赶得上见你一面。”
伊拉无言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说：
“你就没有想过，那边有上千人，你一个人在什么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就冲过去，是送死吗？”
莱昂想了想：
“想过。”
“那你还敢来？”
“因为那是你啊……”
伊拉彻底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小块干粮，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再放到嘴边。
那根无形的弦又绷紧了。
沉默再度降下来，但这一次，沉默里的重量比刚才轻了一些。
又过了好一会儿，伊拉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太自然的气息：
“莱昂。”
他看向她。
她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放着的那一小块干粮上，语气听起来格外平淡，却又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线：
“你不恨我吗？”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面的灰烬。
“那天——在龙血教团的据点袭击你们的时候，”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我当时没有出现在那里，你的同伴们不会差点死在火焰中。你可能也不会受伤。”
她攥着干粮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可以恨我。你甚至有理由恨我。”
莱昂沉默了很久。
他回想起了那天的画面。
他想起那片被烈焰烧红的天空，想起伙伴们脸上狼狈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在火海中挣扎时的无力感，以及后来因为力竭即将昏迷倒在废墟里，看着那道龙影时，心里翻涌的恨意。
他确实恨过那头龙。
那时候，他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要追上那个身影，为他和他的伙伴们讨回一个公道。
那道恨意是真实的，也是深刻的。
它甚至支撑着他走过了一段路。
然后，时间在沉默中滑过。
他看着面前坐在废墟间的女人，看着她垂着眼，刻意不去看他的模样，脑海里却闪过了许多画面。
荒野上的训练，篝火边的交谈，她说出“你可以继续，我陪你”时随意却认真的语气。
他沉默了很久。
伊拉终于抬起了头，像是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他却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刚才都要平静：
“我确实恨过，这是事实。”
伊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一次的攻击对我来说，确实差那么一点点就几乎让我失去了一切。”
他看了她一眼，慢慢地，平静地说了下去，
“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而站在我面前的是你。在知道你是那头龙之前，我就已经认定你是个很重要的人。”
“我不会因为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另一个名字，就把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日子全部抹掉。”
他顿了顿，又说：
“你曾经在那一年里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如果哪天我决定以杀意的方式用剑对准你，那最好就永远不要相信你了。”
“我现在把这句话还给你：我认识的那个‘伊拉’，是那个曾经教导过我，关怀着我，与我并肩作战的伊拉，我不会用你曾经做过的某一个选择，去否定我已经认识的那个你。”
伊拉怔怔地看着他，那对金色的竖瞳在微光中轻轻颤动着。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微不可闻地说：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容易心软吗？”
莱昂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
“不，只有重要之人，我才会这样。”
伊拉没有再说话。但她垂下的嘴角，在灰烬和夜风中微微弯起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