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在遥远的另一边。
伊拉在和莱昂道别后，她其实并没有离开的太远。
她的确是有事情要去做，但现在……不是去做事情的时候。
她来到山谷深处一片无人的密林，四周的树木高大而密集，枝叶交叠，遮蔽了月光，只有几缕微光从缝隙间漏下来。
她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脚步才终于慢了下来，最后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前停住，缓缓靠了上去。
树干坚硬而冰凉，但伊拉没有在意。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泪水顺着指缝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安静地流着泪。
那不是难过。
她经历过真正的绝望，在废墟中抱着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那时候的哭声是撕裂的、无声的、带着泥土和血腥气的。
而此刻的泪水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温度。
像是冰川底部被暖流融化，裂开一道细缝，涌出那些被她封存了太久的、她自己都快忘记的东西。
她终于相信了。
在经历了那一场废墟间的对话之后，她终于开始相信，自己或许也是可以被人接纳的。
莱昂知道了一切，知道她是伊格妮娅，知道她曾经做过什么。
他沉默过，也挣扎过，但最后，他依然坐在她身旁，把干粮掰成两半，用那种平静的、没有丝毫躲闪的目光看着她。
她没有被人那样看过。
不是崇拜强者时的敬畏，不是惧怕破坏者时的恐惧，更不是带着距离感的疏远。
那只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看另一个真实的人时的目光。
这件事对她而言，意义远超过她愿意承认的程度。
伊拉自己清楚，她活了多久，就独自走了多久。
她习惯了在人群边缘停留，习惯了在别人察觉到她与他们的不同之前就转身离去。
她总是告诫自己和任何人保持距离，因为那样就不会失望，不会再失去，不会再痛苦。
可这一年来，她打破了那层界限。
她不自觉地靠近了那些人。
她坐在商会的院子里听着他们吵闹，偶尔插上几句话。
她在训练场上陪着莱昂一次次重复，那些动作和招数，她本可以轻松完成，却愿意放慢速度等他追赶。
她甚至开始习惯了，每天清晨睁开眼时，知道有一个地方是她可以去、有人会在那里的感觉。
而此刻，当她闭上眼，回想起那些画面时，心底涌上一阵隐隐的钝痛。
那些人没有欠她什么，却对她那样温柔。
皮特会笑着朝她招手，说伊拉你来啦；
奥托会给她留一杯酒，嘴硬说只是顺手；
卢卡会安静地朝她点头；
露西亚会在路过时投来一道温和的目光；
莉蒂娅会大大方方地说有你这个见多识广的人在，我就放心了；
菲娅娜……她想到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那双同样看穿了她心思的眼睛。
菲娅娜没有因为发现了她的秘密而退缩，反而在试探之后，认真地对她说出如果你也喜欢他，我不会拦着你这样的话。
那个女孩对她心怀善意，甚至想要帮助她。
但她不知道真相啊。
如果菲娅娜知道，她所面对的这个女人，就是那个曾经差点杀死她最爱之人、让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的红龙，那双眼睛还会用这样温柔的目光看她吗？
伊拉不敢想象。
她甚至不敢去想，当真相揭开时，那些曾经对她露出过笑容的人，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愤怒。
失望。
被背叛的痛感。
恐惧。
猎杀者的目光……那些，她都见过。
她早已习惯被人那样看待了。
可是她已经不想再被那些人那样看待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黑暗的树林，和从树枝缝隙中漏下的稀疏月光。
她靠在树干上，感到胸口深处渗出一阵钝痛。
那痛不是刀剑留下的，也不是魔法造成的，而是一种更深处的、纠缠了很久的东西。
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指甲轻轻嵌进掌心。
她在想，如果她不回去，如果她就这样转身离开，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生命里，那些人是不是就不用知道真相？
他们可以继续过他们的生活，会有人告诉他们伊拉离开了，也许会难过一阵子，但终究会忘记她这个人。
他们不用愤怒，不用失望，不用经历那种得知自己被欺骗后应当产生的痛苦与撕裂感。
她可以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那样安静地消失，把那个秘密带走，让一切停留在还算完美的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莱昂在废墟间对她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不会因为她的另一个名字，就把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日子全部抹掉。
他说他认识的那个，是那个曾经教导过他、关怀过他、与他并肩作战的伊拉。
他说，他不会用她曾经做过的某一个选择，去否定他已经认识的那个她。
那些话，她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听到过。
他没有让她走，也没有推开她。
所以，她也要让自己能够坦然地站在他面前。
如果她选择一声不吭地消失，那她会永远背负着那个秘密，永远无法真正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她不想再逃了。
伊拉闭上眼，然后缓缓睁开，目光中已经多了一层坚定的光。
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拍了拍衣角上的尘土，抬起头看向月光落下的方向。
她决定了。
她要回去，在所有人面前，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
不想再隐瞒了，也不想沉默等待。
她要做那个自己亲手撕开秘密的人，而不是等到某一天真相被别人揭穿，让所有人都带着被蒙骗的感觉去看她。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去解决一些麻烦。
龙血教团在那些据点中的行动，似乎与某种古老的追踪手段有关。
她担心那些手段会顺着她的血脉残留，追溯到她曾经停留过的痕迹，从而给她身边那些人带来危险。
这是她留下的隐线，她必须亲手去斩断它。
她转身朝着密林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更稳。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着那些曾经被炎与火染红的夜晚，那些她独自站在无人之地的回忆。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去向未知孤身漂流。
她是去向一个她会回去的地方。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谷边缘，夜色在她的脚步声后面缓缓合拢。
而在远方的诺兰商会中，莱昂还坐在院子里，望着那道紧闭的商会大门，久久没有起身。
他并不知道，那个他等待的人，正在越过重重夜色，一步步地走回自己选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