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很安静。
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木箱和一卷用了一半的麻绳。
菲娅娜站在那儿，手指轻轻攥着自己的衣摆，像是需要一点额外的支撑才能让她把那些话说出口。
莱昂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菲娅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那天，就是伊拉离开之前，我和她在商会外的那棵大树下谈过一次话。”
她抬起头来，看了莱昂一眼，又移开目光，
“是我主动找她的。”
莱昂微微皱起眉头：
“你找她……”
“我找她谈了你的事情。”
菲娅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那天的对话。
她说了伊拉起初坐在那里时那副毫不在意的姿态，说了她如何将话题从天气绕到商会，再绕到莱昂身上。
她承认自己当时确实带着试探的心思，所以每个问题都很轻，都没有刻意去逼她，只是想看看伊拉在提到莱昂时，那双眼睛会不会有变化。
伊拉的回答大多都很随意，她夸他很有趣，说他有一股甩都甩不掉的韧劲，还说他“虽然有点傻，但傻得让人忍不住想帮他一把”。
菲娅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这些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对吧？但我注意到她说话时的目光——她嘴上说着‘只是有意思’，可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比说话本身要专注很多。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在偏着头认真回忆你的样子。”
莱昂没有说话。
菲娅娜继续往下说。
她讲了那场对话如何一步步深入。
她说她问伊拉，莱昂赶路时是什么样的，伊拉说他会主动找话题聊天，也会安静下来想心事；
她说她问伊拉，莱昂最狼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伊拉说他在战斗中因为大意被法术炸飞，滚了一身泥。
她当时说这件事时语气轻松，却能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毫不在意的人，不会记得那些微小的瞬间。
菲娅娜还把那天最触动她的部分说给了莱昂听——伊拉说出“我会挡在他面前”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就像那根本不需要思考一样。
她说起伊拉在谈到“如果他不在了”时的沉默，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菲娅娜都不忍心继续问下去。
最后，伊拉只轻声说了一句“大概会难过一阵子吧”，然后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然后我会继续往前走的——毕竟我始终是要一个人走的。”
菲娅娜看着莱昂，声音轻轻：
“你知道吗，她说到‘一个人’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她接受了很久很久的事实。没有人愿意一直一个人走下去的。”
莱昂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那一夜的废墟里，她说出“我从来就是一个人”时，疲惫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压住了。
菲娅娜继续说：
“她承认你受伤时会分心，承认你在她身边时她会看到你，承认你和她一年前认识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但她还是会——看到你的时候感到安心。”
她顿了一下，
“她大概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说话的方式像在描述一个她非常在意的人。”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墙角那丛茂密的野花。
菲娅娜目光里带着很深的认真：
“莱昂，我确信，伊拉她……喜欢着你。”
莱昂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伊拉在废墟边上将干粮递给他时，指尖的温度；
在训练场上微微侧过头来看他时那种不在意的样子；
坐在一起时她垂着眼帘说“一个人”时脸上那丝他很熟悉的表情。
那些曾经被本能解读为“她就是这种性格”的场景，此刻忽然拥有了另一层解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回答不了。
他想说，他相信她——因为菲娅娜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想说，他知道她是在真心为他着想，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可他更知道，如果菲娅娜发现了那个名字——伊格妮娅——那道隐藏在伊拉所有温柔背后的真相，那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会彻底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对伊拉的信任会被烧成灰烬，连带着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带着真诚与忐忑为他担忧的时刻，也会一并碎裂。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只能低声道：
“你……可能是误会了吧……”
声音干涩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假。
菲娅娜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
“我没有看错。正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看着自己在意的人时，目光里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才能看出来，伊拉看着你时的眼神虽然藏得很好，但那种专注和温度不会骗人。”
说出这些话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心却不平静。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说出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她是在告诉莱昂，另一个人也喜欢他。
她是在推开一部分属于自己的位置，让另一个人的影子走进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自己不听话的心跳，然后轻声补了一句：
“如果你也对她有好感的话……我不会拦着你的……因为……我爱着你……”
她努力想让这句话听起来洒脱一点，但她说话时的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下去了一点。
莱昂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的表情——她别过头去，侧脸映着暮色的微光。
她没有在笑，却也没有在难过。
更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题，她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把答案写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些失落。
她没有回过头来看他，只是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别扭：
“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不希望你和她之间因为误会而错过什么。”
这句话她说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自己一旦慢下来，就会后悔说出来一样。然后她终于回过头来。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她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别扭和温柔的笑容：
“所以……你最好想清楚哦。”
她说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那句话里藏着的低落也一并拍散。
莱昂看着菲娅娜那副努力维持轻松的样子，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容下方隐藏的复杂心绪，心里涌起一阵他无法忽视的愧疚和苦涩。
她并不知道，她刚才说的那番话，非但没有让他更加靠近伊拉，反而让藏在他心底的那道真相变得愈发沉重，愈发难以启齿。
如果伊斯蒂娜知道自己正在帮她喜欢的人与仇人拉近距离，那她现在脸上那抹别别扭扭的笑容一定会碎掉吧。
莱昂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菲娅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不敢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目光中藏着的在意与她所期待的答案之间，隔着的那道几乎无法逾越的深渊。
暮色缓缓地在后院中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