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干笑着开口道：
“……等等，你是在开玩笑吧？这……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他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空洞。
他努力从伊拉的表情中翻找出一丝她说出这话只是随口编造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伊拉站在门口，就那样平静地站着，平静得仿佛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安静地接下了所有人投来的视线。
奥托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你……就是那条红龙？当初在据点差点烧死他们所有人的那条红龙？你……可别开这种玩笑！”
他压着嗓子问出这句话时，手紧紧握住。
伊拉没有否认：
“是……我……”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像一块滚烫的铁片砸进雪地里，发出无声的灼烧。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人，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卢卡紧紧握住了拳头。
他脑海中满是那次灾难后的记忆——受伤的同伴痛苦的面容、被焚烧的营地、烟柱在远方升腾的画面。
他闭了一下眼睛，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压下去，但它们太深了，已经刻在了骨头上。
他问出的那道声音带着一丝几乎不可闻的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你？”
那声音是从卢卡身体里挤出来的，落在院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中，涟漪向四周扩散开。
没有人去接那话，也没有人能接那话来。
奥托握紧的铁锤在身侧轻轻晃了一下，又被他用力稳住。
皮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打破这片几乎凝固的空气，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鸣叫，希尔芙貌似也被这片沉默吓到，叫声刚起了个头便悄悄咽了回去。
一直热闹的院子，此刻安静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呼吸。
伊拉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怎么回答都没有意义。
那些真正重要的回答，已经在三天前的废墟间说给莱昂听了，现在她只能站在原地，面对那些被她伤害过的人们。
皮特挠着头来回走了几步，像是试图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对不对不对……你明明和我们一起待了这么久……你还帮过我们……你怎么可能……”
他越说声音越低，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一道平和的声音从人群最外围响了起来：
“她没有撒谎哦。”
那是露西亚。
她站在众人最外围的位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那样安静地靠着墙站着。
脸上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并不突兀的、像是早已知道了一切的平静。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伊拉身上，也没有看向其他人。
她只是望着某个远处，像是穿过时间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画面，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
皮特转头看她，几乎是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
“不是，你怎么又知道了？以前每次发生大事你看上去也像是早就知道的样子……你该不会真的能看到未来吧？”
露西亚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否认。
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众人无法读懂的情绪——落在伊拉心上时，让她想起了一些早已沉入记忆深处的过往。
她没有来得及深想。
莱昂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伊拉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看着他熟悉的人们向她投去质疑与愤怒的目光。
而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躲闪，没有辩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她将所有情绪都压进了那副平静的躯壳底下，就像过去一年她常做的那样。
他看着那道身影，胸口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沉重的感觉。
她分明在害怕，害怕这些她本该在意的人从此远离她，但她仍然选择了站在这里，独自承担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他不该让她一个人站下去的。
“她说的是真的。”
莱昂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伊拉身边，看着同伴们的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而，就在莱昂正准备为伊拉再多解释几句的时候——一声极轻的响动从走廊方向传来。
——是菲娅娜。
菲娅娜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她一直没有说话，从伊拉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重重吞进了肚子里，用牙齿咬着嘴唇，咬到唇色发白。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地面，像是想从石砖的纹路里找到某种足以让她保持站定的东西。
她想起了一些画面。
想起她在树下与伊拉交谈的画面。
她如何小心翼翼地试探，如何引诱伊拉正视自己的感情，如何用温柔与耐心对待这个她以为只是“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人”——因为她看到了她眼底的挣扎和犹豫。
她说“如果你也喜欢他，我不会拦你”，她说“我是为了你好”，她甚至为了她，主动设想着她怎样才能和莱昂走得更近。
那些话语真切而诚恳，在她记忆里依然清晰。
可如今回过头去看，她竟然在帮她的仇人，她是她险些杀死莱昂的头号仇人，她就是这样设计了一场温柔的对话。
一想到这，她的胃几乎在翻绞。
她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另一天晚上的画面。
那一天，当她拼命赶到现场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刺鼻的味道，地面上残留着巨大的灼焦痕迹，残骸还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张着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看到了莱昂趴在地上。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到了。
过往的每一帧画面都在这一刻被撕裂，她站在走廊下，唇色发白，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一幅死死定格在眼前的画面。
菲娅娜终于撑不住了。
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大喊大叫。
她只是咬紧了牙关，转了身，朝着院门的方向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