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看着菲娅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头扫了一眼院子里剩下的人，目光落在伊拉身上。
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鸟，只能收拢翅膀等风停。
他看着她说：
“那件事其实是一个意外，她当时的目标并不是我们。我待会再和大家详细解释，先让我去看看菲娅娜。”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就追了出去。
他沿着街道跑了一段路，问了一个路边的摊贩，才知道菲娅娜往商会后面的小河方向跑了。
他跑过商会转角时，耳边还回荡着院子里那片寂静的余音。
菲娅娜跑走时没有哭喊，只留下了那一片沉默，重得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不知道她此刻会去哪儿，但大概能猜到方向，那是他们以前偶尔会一起去散步的地方，也是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独自跑去发呆的地方。
他握了握拳，让自己跑得更快一些。
他加快了脚步，绕过几棵老柳树，在一片开阔的河岸旁看到了她。
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肩膀微微发抖，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她大概知道是谁来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用沙哑的嗓音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自己也弄碎。
她此刻的内心，在愤怒与困惑中间来回撕扯，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但莱昂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哪怕再轻轻碰一下就会断裂。
莱昂在她身旁不远处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得太近：
“不是的。我也是在几天前才知道的。”
菲娅娜沉默了很久。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把情绪压回去，但那些情绪太厚重，压不住，反而涌上了眼眶。
她只能咬住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在那个位置上失态，却还是有一声几乎听不到的抽气，从她喉咙里漏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能那么平静？”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差点杀了你——差点杀了我啊！”
她说着，身体的魔力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像是随时会碎裂溅射开来。
莱昂看着她，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
片刻后，他才开口：
“如果我今天才知道这个消息，我大概会和你一样震惊，一样愤怒，甚至可能会比你更恨她。”
他顿了一下，
“可是菲娅娜，在这一年里，她在我身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甚至不止一次救过我们的命。在那一整年的旅程中，她从未对我展露过任何敌意。”
菲娅娜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自己的手。
“我知道这些不能抵消她曾经做过的事，我也不打算替她辩解什么。可如果你想听我说一句真心话——她给我的感觉，和那个‘红龙’的感觉，并不一样。”
他顿了顿，
“至少在我认识她的这一年里，她不是那样的。”
菲娅娜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她忽然很想反驳他，但她知道自己无法说出来。
因为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的相处中，她也在伊拉身上感受到过温暖和善意。
她甚至一度以为，伊拉或许能成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她心意的朋友之一。
这种感觉让她更加烦躁，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两种认知放进同一个心里。
那些恨意和愤怒以及困惑和委屈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理智，哪一层是情绪。
“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在伪装？”
菲娅娜终于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尖锐，
“她可是活了那么久的龙，她想要骗过我们这些活不过她零头的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莱昂没有反驳这句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说的有道理。我没法证明她是不是在伪装，也没法让你毫无芥蒂地相信她。”
他看着她，声音认真而平稳：
“我不会要求你原谅她。你也没有必要强迫自己去原谅任何人。”
他顿了一下，
“你可以恨她，也可以不想见她，这些都是你的自由。”
菲娅娜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在不知不觉间泛起了红。
她脑海里浮现过许多片段，那些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的画面，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间冲淡的恐惧，此刻全部都翻涌了上来。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眶里的湿意还是没有藏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你总是这样……”
她说，声音微微发颤，
“总是替别人着想，总是给别人找好退路。”
她伸手胡乱擦了一把脸，语气又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心疼，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为什么不多给自己找些退路？”
莱昂看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你不需要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就逼着自己去接受一个你接受不了的人。”
菲娅娜的眼泪像断线一样往下落。
她用力咬着嘴唇，拼命忍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忍住。
那声啜泣很轻很轻，但在这片只有流水声的河岸上清晰可闻。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的声音轻轻传来，几乎被风吹散：
“……如果我永远都原谅不了她呢？”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因为她已经接受了这份可能性。
她只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回答。
莱昂在她身旁坐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触碰她。
“那就先不原谅。”
他说，
“没有人规定你必须原谅她。”
他说得平静而坦荡，好像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也早已做好准备接受她所做出的任何选择。
菲娅娜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泪水打湿的衣料，久久没有动弹。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和身边的人一起，听着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眼泪才终于慢慢止住，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声音轻而哑，像是脱力后的最后一句低语：
“……让我静一静吧。”
莱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起身，朝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会在那边等你。”
他没有说太多，转身离开。
但他也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不远处的树荫下，靠在一棵树干上，安静地守着那个坐在河边的身影。
夕阳把那条小河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落在菲娅娜身上。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像要把那些烦乱的思绪一点点沉淀到河水里。
可没有人知道，她真正需要沉淀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