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没有在商会附近变回龙形。
三人沿着镇外的道路一路往前走。
清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路边偶尔有推着木车准备进镇的农夫经过。
那些人看见莱昂一身盔甲，又看见身旁带着法杖与长弓的菲娅娜时，难免会多看几眼。
至于伊拉，她依旧走在最前面。
灰色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神情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她走得比往常稍微快了一些。
三人一路没有太多交流。
直到身后的城镇已经被远远甩开，道路两旁的农田渐渐消失，变成大片无人开垦的荒草地，伊拉才停下脚步。
她朝四周看了一圈。
远处只有稀疏的灌木，以及几块半埋在荒地里的岩石。
“就在这里吧。”
伊拉说。
莱昂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下一刻，伊拉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灰色长发被突然涌起的气流卷向身后，她的身影迅速拉长，骨骼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轻响。
衣物与身体一同被某种力量包裹。
暗红色的鳞片从皮肤表面浮现。
手臂化为粗壮的前肢，指尖延伸出锋利的爪，背后的阴影不断扩大，两片巨大的龙翼在晨光下彻底展开。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灰发女人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足以遮住大片晨光的暗红色巨龙。
莱昂仰起头。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巨龙伊格妮娅的模样。
第一次，是在那片几乎被烈焰彻底吞没的据点。
那时候，留在他心里的几乎只有恐惧和绝望。
可现在却不一样。
庞大的身躯。
覆盖全身的暗红色鳞片。
巨大的双翼。
还有那双在晨光中依然显得无比醒目的金色竖瞳。
莱昂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但也仅仅只是加快。
上一次看见这副模样时，他心里更多的是震惊。
而如果再往前追溯。
第一次真正面对这头红龙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恐惧和绝望了。
现在却不一样。
莱昂看着那双金色眼睛。
那是伊格妮娅。
也是伊拉。
至少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办法再把这两个名字完全分开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
菲娅娜站在距离莱昂几步远的位置，脸色在那头巨龙出现的一瞬间变得苍白。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向后退了半步。
眼前那道巨大的暗红色身影和记忆中的某些东西在一瞬间重叠。
焦土。
烈焰。
她又看到了那一天。
那时候她的手臂已经被烧伤，腿上也带着伤，身旁还搀扶着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护卫。
天空已经被火焰染红。
她抬起头。
那头巨龙悬浮在上空。
巨口之间，一团令人绝望的光正在迅速凝聚。
然后莱昂跑了过来。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什么。
只是帮她架起那名护卫，带着她拼命朝艾瑟琳长老的屏障方向移动。
可是来不及了。
龙息已经朝他们坠了下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看见莱昂转过头。
记得他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他松开了那个护卫。
双手扣住她的腰。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和那个伤员一起推向了屏障。
下一刻，世界便被火焰吞没。
她摔进屏障。
回过头。
莱昂还在外面。
那道冲击波迎面撞上他的身体。
她眼睁睁看着他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一样飞出去。
看着他在半空翻转。
坠落。
最后被漫天的火光吞没。
她伸出手。
可怎么也抓不到。
她只能喊他的名字。
一遍。
又一遍。
声音全部被爆炸、烈焰和崩塌声撕碎。
然后便只剩下一片火。
“菲娅娜。”
一道声音把她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菲娅娜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乱了。
掌心都是冷汗。
那头暗红色巨龙依然站在眼前。
庞大。
沉默。
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一切都和记忆里如此相似。
她已经开始下意识朝后退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
菲娅娜怔了一下。
她低下头。
莱昂的手牢牢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菲娅娜顺着那只手抬起头。
莱昂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
眼神平静。
他现在就站在这里。
没有浑身是血地倒在焦土里。
没有被火焰吞没。
没有隔着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屏障。
他还活着。
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菲娅娜看了他很久。
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吐出来。
她握紧了一下莱昂的手。
像是在确认那份温度真的存在。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睁开眼睛。
“抱歉……我没事。”
声音有一点轻。
莱昂没有拆穿她。
只是点了点头。
“嗯。”
菲娅娜又站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的手慢慢抽了回来。
然后，她再次抬头。
这一次，她主动看向了那头红龙。
伊拉没有说什么。
那庞大的龙躯一直安静地伏在那里，甚至刻意压低了一点身体，让自己的背离地面更近。
菲娅娜看着这个动作。
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莱昂先走上前。
伊拉的体型很大，鳞甲之间的起伏和关节处有不少可以借力的位置，他踩着前肢旁凸出的鳞甲，一点一点向上攀。
爬到一半，他回过头。
菲娅娜还站在原地。
两人的目光对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第一次触碰到那片暗红色鳞甲时，她的指尖明显缩了一下。
鳞片坚硬得像某种被打磨过的金属，却没有她记忆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灼热。
菲娅娜咬了咬嘴唇。
踩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慢。
莱昂没有催促她。
伊拉也始终一动不动。
直到菲娅娜爬到较高的位置，莱昂才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那只手。
握住。
莱昂稍微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最终在伊拉肩颈后方一片相对平缓的位置坐下。
几块略微隆起的鳞甲形成天然的阻挡，不至于让他们轻易滑下去。
菲娅娜坐下的一瞬间，身体又僵硬了一下。
隔着鳞甲，她能够感觉到那具巨大身体传来的细微震动。
肌肉在鳞片下面运动。
每一次呼吸，都让她身下的龙背产生极其轻微的起伏。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再也没有办法把伊拉和那头红龙分割开来。
她就是那头龙。
那头龙也是她。
菲娅娜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扣在一片鳞甲边缘。
心里依然混乱。
她没有原谅她。
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改变。
那天晚上说过的话，现在也依然有效。
可是……
菲娅娜抬起头。
莱昂就坐在自己前面不远处。
而她现在，正在坐在那头曾经差点杀死他的红龙背上。
要和她一起去救人。
这个事实荒谬得让她自己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前方，伊拉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只巨大的金色竖瞳向后扫过来。
菲娅娜的身体立刻又绷紧了一些。
伊拉看到了。
她停顿了片刻。
却什么都没有解释。
“抓稳。我会用魔法护着你们，但别大意。”
声音从前方传来。
因为巨龙体型的缘故，那声音显得比人形时低沉许多，却依然能够听出属于伊拉的语气。
莱昂伸手抓紧身旁突出的鳞甲。
“好了。”
菲娅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把法杖固定好，又确认背后的长弓不会在飞行时滑落，然后双手扣住身前的鳞片。
下一瞬间。
巨大的双翼展开。
风骤然压向四周。
荒野上的草木被气流瞬间压低，尘土沿着地面朝四周翻滚。
菲娅娜条件反射地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脚下一轻。
大地迅速远去。
伊拉腾空而起。
巨龙第一次振翼时产生的力量远超菲娅娜的预料。
她整个人向后一仰，手掌险些从鳞片上滑开。
莱昂立刻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
菲娅娜重新抓稳。
“没事吧？”
“我没事！”
莱昂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确实坐稳之后才收回手。
高度迅速提升。
地面的道路变成一条细线。
远处的城镇变成一片密集的灰色屋顶。
更远处则是起伏的山林和田野。
菲娅娜本以为迎面而来的风会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但伊拉飞得并不快。
至少远没有一头真正全速飞行的巨龙应该拥有的速度。
她的每一次振翼都十分平稳。
甚至连转向时都刻意放缓了角度。
莱昂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鳞片，又看了看前方那颗巨大的龙首。
没有开口。
菲娅娜同样察觉到了。
她知道伊拉为什么飞得这么慢。
于是她的手指轻轻收紧。
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鳞甲上。
沉默许久。
最终也什么都没有说。
高空的风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慢慢抬起头。
从这个位置向下看，世界忽然变得无比辽阔。
河流像银色的细线穿过大地。
村庄散落在平原和山脚之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光从云层边缘洒落，映在伊拉展开的双翼上，也落在那片暗红色鳞片之间。
有那么一瞬间。
菲娅娜忽然发现。
自己记忆里的那双翅膀，从来都只存在于燃烧的天空里。
它展开时带来的是烈焰。
是死亡。
是绝望。
可现在。
同样的双翼正载着她。
朝那些还可能活着的人飞去。
菲娅娜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不愿意承认这个画面对自己产生了什么影响。
所以她很快把视线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