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途中，菲娅娜一直没有说话。
高空中的风从巨龙展开的双翼之间呼啸而过，吹得她金色的长发不断向后扬起。
她坐在伊拉的背上，双手死死扣着身前凸起的鳞甲，十根手指几乎全部绷紧。
明明伊拉已经刻意把速度控制得很慢。
明明她飞得很稳。
甚至连身旁的莱昂都没有感受到多少颠簸。
可菲娅娜的身体依然在微微发抖。
幅度很小。
如果不是莱昂就坐在她身旁，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莱昂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菲娅娜的脸色比刚才在地面上好了不少，只是嘴唇依然抿得很紧。
她一直看着前方。
准确来说，她是在强迫自己看着前方。
不往下看。
也不去看身下那片暗红色的鳞甲。
风声不断从耳边掠过。
偶尔因为伊拉调整飞行方向，远方的云层会从他们视野边缘慢慢移过去。
每到这个时候，菲娅娜抓着鳞甲的手都会再次紧上一些。
莱昂能够感觉到她肩膀细微的颤动。
他没有开口。
也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握住她的手。
有些事情能够帮一次，却不能每一次都替她做。
更何况，菲娅娜现在还坐在这里。
她没有要求伊拉落地。
甚至从腾空之后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想回去的话。
所以莱昂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陪着她。
前方的伊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始终维持着一个近乎平缓的高度，巨大的双翼有规律地扇动。
每一次转向都很轻。
遇到比较强的气流时，她甚至会提前调整翅膀的角度，用自己庞大的身体挡住迎面而来的乱流。
那些动作并不明显。
至少伊拉自己没有说过什么。
菲娅娜也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她。
时间就在这种沉默中一点点过去。
不知道飞了多久。
菲娅娜抓着鳞甲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莱昂转过头。
她依然目视前方。
过了好一阵，风声中才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我其实……”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是在想自己到底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会这样飞在天上。”
莱昂怔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她。
菲娅娜没有看他。
她的浅绿色眼睛望着前方辽阔的天空，瞳孔里倒映着一片被晨光照亮的云层。
“我以前其实还挺期待的。”
她轻声说。
“小时候，我很希望自己可以飞起来。”
“精灵的箭手都要学着判断空中的风向。风从哪里来，什么时候会改变，一支箭在高处飞出去之后会偏多少……这些都是很基础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和平时相似的东西。
不是恐惧。
而是一点遥远的怀念。
“有时候村子里会有人带我们去很高的地方练习。”
“站在树冠上，感受风的流动。”
“第一次上去的时候大家都很害怕，有人甚至一直抱着树枝不肯松手。”
菲娅娜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还笑他们。”
莱昂看着她。
“你不怕？”
“当然不怕。”
菲娅娜下意识回答。
语气甚至恢复了一点平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我第一次上去的时候就觉得很漂亮。”
“从高处往下看，森林会变得完全不一样。平时觉得很高的树，在下面全部连成一片。河流从林子中间穿过去，在太阳下面像一条发光的线。”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慢了下来。
“而且……”
“在上面射箭的时候，风会一直从身边过去。”
“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莱昂没有打断她。
菲娅娜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
可刚才一直绷紧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似乎也没有察觉。
只是慢慢说着那些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回忆过的事情。
“后来开始接触魔法以后，我还想过，如果自己能够成为很厉害的法师，说不定就可以学真正的空中战斗。”
“用魔法飞起来，从空中攻击地面的敌人。”
莱昂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听起来确实很像你会做的事。”
菲娅娜终于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很像我会做的事？”
“就是听起来很厉害。”
“……这还差不多。”
她又把脸转了回去。
可那一点短暂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脸上的神情慢慢安静下来。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过了几秒。
菲娅娜低声说：
“可是那件事以后……”
她的声音明显变了。
莱昂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
菲娅娜看着远方。
“后来只要到了很高的地方，看到这么开阔的天空，我就会想到那一天的火光。”
菲娅娜的手指再次收紧。
“然后我就会想到你。”
莱昂没有说话。
“想到你被冲击波掀出去。”
“想到我隔着屏障怎么都抓不到你。”
“想到那片火把你完全盖住。”
她吸了一口气。
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晚上睡着之后都会梦到那个画面。”
“有时候梦里不太一样。”
“我没有被你推进屏障。”
“有时候是你没有赶上。”
“还有的时候……”
菲娅娜停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说。
莱昂大概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有时候，他死了。
在她面前。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菲娅娜低下头。
身下那片暗红色鳞甲映着阳光。
巨龙的身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她看着那片鳞片看了很久。
“后来我就不怎么喜欢往高处去了。”
她说。
“我原本以为已经没事了。”
“都已经过了这么久。”
“我还能战斗，也能提起那件事。”
“看到龙的时候，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连动都动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已经不害怕了。”
“可是刚才……”
菲娅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我还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可莱昂已经明白了。
恐惧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知道自己不该害怕之后，就会突然消失。
菲娅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问：
“我是不是很没用？”
莱昂几乎没有思考。
“不是。”
菲娅娜抬起眼睛。
莱昂摇了摇头。
“你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坐上来，已经是很勇敢的事情了。”
“可是我刚才明明还在发抖。”
“发抖又怎么了？你不是还坐在这里吗？”
莱昂说。
菲娅娜怔了一下。
“要知道，我当初面对伊拉的时候，也怕得身体都僵住了，不还是照样向她挥剑了吗？”
他看着她。
“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害怕才算勇敢，那勇敢这两个字也太容易了。”
菲娅娜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终她重新看向前方。
只是原本紧紧扣着鳞甲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慢慢松开了一些。
莱昂看到了。
没有说。
过了一阵。
菲娅娜忽然又开口：
“而且……”
“嗯？”
“她好像一直飞得很慢。”
莱昂眨了一下眼睛。
菲娅娜低着头。
“从刚才开始就是。”
“每次转方向也很慢。”
“刚才有一阵风从旁边过来的时候，她还往那边偏了一下。”
莱昂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下巨大的龙背。
“你发现了？”
“我又不是傻子。”
菲娅娜小声说。
她的语气依旧有些别扭。
莱昂没有回答。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
以伊拉真正的速度，他们现在前进得确实太慢。
就连振翼的频率都明显刻意压低了。
她不是担心莱昂。
至少绝大部分不是。
原因几乎不需要猜。
菲娅娜也知道。
所以她才会突然说起这个。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一阵。
菲娅娜低着头，看着那片鳞甲在阳光下的反射。
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她飞得比我想象中的要稳多了。”
声音很轻。
甚至比刚才说自己害怕的时候还轻。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就在菲娅娜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身下的巨龙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
那只巨大的金色眼睛像是想朝后看。
但动作只维持了一瞬。
伊拉很快又把头转了回去。
继续望着前方。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莱昂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最终也没有说破。
菲娅娜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
她只是默默扶着身前的鳞甲，逐渐感受着高空中呼啸而过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