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温镇早已入夜，诺兰商会却依旧灯火通明。
这几天龙血教团在附近接连制造袭击，送回来的情报越来越多，商会里几乎没有人能够真正按时休息。
莉蒂娅还在二楼整理最新送来的报告，诺亚坐在长桌另一边核对村庄所需的物资，皮特则趴在地图旁边，和卢卡争论一条刚从街头孩子那里打听到的小路究竟能不能通往北边。
只有菲娅娜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
自从莱昂追着伊拉离开以后，她就没怎么说过话，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便抬头望一次窗外。
那目光既像是在等他们回来，又像是在害怕真正看见什么。
她不是没有想过追过去。
可莱昂连续使用空间折跃留下的痕迹早已混乱得无法分辨，再加上伊拉后来彻底抹掉了自己的坐标，菲娅娜根本不知道两人究竟去了哪里。
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已经让她坐立不安了很久。
直到某一刻，一股极其熟悉的魔力突然从夜空中压了下来。
菲娅娜猛地站起身。
桌边的几个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冲向门外。
“来了！”
几乎就在她出声的同时，商会后院传来了一片惊呼。
“龙！”
“是红龙！”
“快离开院子！”
莉蒂娅手里的羽毛笔直接落在桌面上，众人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夜色之下，一道庞大的暗红色身影正在从天空缓缓下降。
是伊格妮娅。
可她这一次飞得很慢。
至少和众人过去见过的速度相比，那种谨慎甚至显得有些反常。
巨大的双翼每一次振动都刻意收着力量，直到接近地面时，她更是用魔力托住自己的身体，没有让庞大的重量直接撞上后院。
即便如此，突然出现的红龙仍然让商会伙计陷入了短暂混乱。
有人下意识去摸武器，也有人转身就准备往屋里跑。
莉蒂娅刚踏进后院便看清了情况，脸色随即一变。
“所有无关人员离开后院，立刻！”
她的声音压过周围的骚动，卢卡也立刻反应过来，挡在通往院子的走廊前，将仍想探头往里看的人全部赶了出去。
“别围在这里，都出去。”
普通伙计虽然满腹疑问，却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多问。
而菲娅娜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她冲到最前面，甚至连伊格妮娅为什么会用这样小心的姿势落地都没有注意，只是急促地问了一句：
“莱昂呢？”
巨龙没有回答。
伊格妮娅只是低下头，缓缓展开一直护在胸前的巨大前爪。
看清里面的人以后，院子里剩下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菲娅娜停在原地。
最开始的那一瞬，她甚至没能把那个躺在魔力保护层中的人和莱昂联系起来。
他的衣服几乎全部被烧毁，裸露出来的皮肤遍布严重灼伤，几处位置甚至还残留着令人心惊的焦黑色。
右臂与肩膀的角度明显不自然，胸口的起伏则微弱得几乎无法看见。
可又有一些地方显得异常。
如果是刚被龙息正面吞没时的莱昂，那具身体本应该有更大面积的碳化，可如今那些最严重的坏死组织已经脱落，一部分苍白的新生皮肤甚至重新覆盖在伤处。
那并不是正常的治愈。
更像是某种远超普通人类的生命力，强行把已经走到死亡边缘的身体重新拖了回来。
然而这丝毫没有让眼前的景象变得容易接受。
“……莱昂？”
菲娅娜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没人回答她。
她像是不愿相信似的又靠近一些，再一次叫出了那个名字，可被伊格妮娅护在掌心中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菲娅娜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她想伸手去碰他，可手指才刚刚靠近外层的保护魔法，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不是只是去追她吗？为什么会……”
站在旁边的露西亚已经收起了所有其他情绪。
她只看了一眼莱昂，便立刻开口。
“先送进去，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伊格妮娅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她用魔力托住莱昂，让身体平稳地从掌心落下。
卢卡和塔洛早已找来能够临时充当担架的木板，几个人小心将莱昂接住，随后立刻朝商会后方专门整理出的治疗室赶去。
没人顾得上追问莱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没人有时间询问伊格妮娅在那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此刻他们只有一件事要做。
让莱昂活下来。
莉蒂娅亲自守住后方走廊，将最后几个想跟过来的伙计全部挡了回去。
直到确认附近已经没有任何无关的人，她才朝伊格妮娅点了一下头。
红龙身上随即浮现出暗红色魔力。
庞大的身躯迅速收缩，鳞片与双翼一同消失，最后重新变成那个众人熟悉的灰发女人。
伊拉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跟了过去。
等她来到治疗室门口时，露西亚已经剪开了莱昂身上剩余的衣料。
越往下检查，她的神情越凝重。
“左侧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右臂也有骨裂，肩部的情况暂时不好判断。”
魔力从露西亚掌心缓缓展开，沿着莱昂的身体向内部深入。片刻之后，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内脏也伤得很重，好在最危险的破坏暂时停下来了。”
菲娅娜就站在床边，几乎立刻问道：
“我要做什么？”
露西亚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要直接往他体内送魔力。你只帮我维持外层术式，把魔力交给我来控制。”
“好。”
菲娅娜立刻伸手。
淡绿色光芒从掌心浮现，沿着露西亚已经构筑好的术式缓缓展开。
可才维持了几秒，光芒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菲娅娜猛地咬住嘴唇。
“再来。”
她重新凝聚魔力，可这一次甚至比刚才崩得更快。
平日里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困难的辅助术式，此刻却像变成了某种完全无法掌控的东西，连最基本的魔力输出都在不断颤抖。
露西亚终于抬起头。
“菲娅娜。”
“我没事，我再试一次。”
她像是在回答露西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第三次魔力亮起时，她的指尖已经抖得非常明显。
“我明明做得到的……”
菲娅娜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这种程度明明很简单，为什么……”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
视线不受控制地重新落到莱昂身上。
苍白的脸，残留着严重灼伤的身体，还有那道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呼吸。
某些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面对的画面，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重新涌了回来。
屏障。
火焰。
被冲击掀飞出去的人影。
还有自己当初伸出去，却什么也没能抓住的手。
菲娅娜的呼吸突然乱了。
“他不会又……”
露西亚立刻松开术式，伸手捧住了菲娅娜的脸，让她强行从床上的莱昂身上移开视线。
“菲娅娜，看着我。”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
露西亚没有松手。
“看着我。”
过了几秒，菲娅娜像是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视线一点点重新聚集起来。
露西亚放慢语气。
“莱昂还活着，你能感觉到，对不对？”
菲娅娜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能。”
“那就够了。”
露西亚看着她。
“现在不是以前。”
菲娅娜整个人明显颤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用力吸了几口气，等再次睁开时，眼眶已经红得厉害。
“我知道了。”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重新施法，而是先等自己的呼吸慢慢恢复，随后才重新将手放回术式外层。
淡绿色魔力再次亮起。
依旧有些轻微颤抖，却终于稳定下来。
“就是这样。”
露西亚重新接过她的魔力，将其一点点引入治疗术式。
“不要管其他事情，只维持这里。”
菲娅娜点了点头。
从始至终，伊拉都站在门边。
她没有靠近。
也没有出声。
只是看着菲娅娜从最开始连魔力都无法稳定，到一点点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手。
伊拉太清楚菲娅娜为什么会这样了。
因为那场火。
因为当初那一次。
也因为今天。
当年的菲娅娜还不知道红龙为什么会突然攻击他们，不知道伊格妮娅是谁，更不知道那个后来渐渐被她当成朋友的人，就是当时那头红龙。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伊拉是谁。
知道莱昂为什么会追出去。
也知道眼前那些伤，究竟来自什么样的力量。
伊拉慢慢低下头，连继续看菲娅娜的勇气都没有。
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握紧又松开，她很想说些什么，至少想告诉菲娅娜莱昂还活着，最严重的那些烧伤甚至已经开始恢复，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资格拿这些话去安慰菲娅娜。
治疗持续了很久。
房间里没人再谈论别的事情，只剩下露西亚偶尔响起的指令，以及魔力术式低沉而持续的震动声。
“再低一点，不要一下给太多。”
“这里保持住。”
“对，就这样。”
菲娅娜额角已经布满细密汗水，脸色甚至比刚才更加苍白，可她始终没有松手。
伊拉也一直没有离开。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为了把莱昂留下来而忙碌。
不知道过了多久，露西亚终于缓缓收回一部分魔力。
她重新把手按在莱昂胸口，将一缕更加细微的探查魔力送入身体深处。
下一刻，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菲娅娜立刻抬头。
“怎么了？”
露西亚没有回答。
她又检查了一次。
这次比刚才更慢。
她脸上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放松，反而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像是在莱昂体内发现了某种完全不应该存在于普通人身上的东西。
伤势依旧严重。
可在这具本应该已经虚弱到极限的身体深处，却存在着一股异常旺盛的生命力。
旺盛得根本不像人类。
露西亚缓缓抬头，视线越过菲娅娜，落在门边的伊拉身上。
伊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只接触了短短一瞬。
露西亚没有询问。
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她重新看向床上的莱昂，确认所有维持生命的术式都已经稳定以后，终于开口：
“暂时不会继续恶化了。”
菲娅娜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下一点，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露西亚便继续道：
“但情况依旧非常危险，继续围在这里反而会干扰术式运转。”
她环视了一圈房间。
“所有人出去，现在他最需要的是安静。”
菲娅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露西亚看了她一眼。
“你也一样。”
沉默持续了几秒。
菲娅娜最终还是慢慢收回手。
离开床边以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莱昂，那道目光停留了很久，像是要反复确认那微弱的呼吸确实还存在。
随后她才走出治疗室。
经过门边时，伊拉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菲娅娜没有看她。
伊拉也没有开口。
其他人陆续来到走廊上，谁都没有离开太远。
等最后一个人出来以后，露西亚站在门边，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室内的术式。
“我会留在这里看着他。”
随后，房门缓缓合上。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伊拉站在原地。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问莱昂为什么会伤成这样，会问遗迹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一定会问，究竟是谁把他伤成这样的。
伊拉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些沉默着等待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