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室的门关上以后，走廊里很久都没人开口。
菲娅娜依旧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背靠着墙，脸色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多少。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是只要稍微移开一会儿，里面就会发生什么她无法承受的事情。
莉蒂娅、诺亚和其他人也没有离开。
伊拉则站得稍远一些。
她知道，这件事不可能一直不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莱昂身上的伤，是我的龙息造成的。”
菲娅娜的手指一下收紧。
其他人的视线也同时转了过来。
伊拉将从那封信开始，到后来发生的事情慢慢讲了出来。
赫摩尔用挚友留下的气息把她引去了那座遗迹，那里从一开始就是为她准备的陷阱。
阵法会吸收她释放出去的力量，再把那些力量变成束缚她自己的锁链。
而莱昂追了过去。
为了拆掉阵法，他几乎把剩下的魔力全部耗在了那些节点上。
说到这里，伊拉停了一会儿。
“最后还剩一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莱昂应该看出有问题了。在那时候他还能退开，只要退开，就还有机会离开那里。”
卢卡皱起眉。
“可他没退？”
伊拉轻轻摇头。
“没有。”
最后一剑落下以后，石柱被彻底斩断，束缚在伊格妮娅身上的锁链也随之崩溃。
可与此同时，真正的陷阱才被触发。
“我当时只看着那枚晶核。”
那里面有挚友残留下来的气息。
伊拉已经记不清自己用了多少力量。
只记得那道赤红色龙息贯穿了遗迹。
随后，空间扭曲。
本该落在晶核上的攻击，出现在了莱昂面前。
伊拉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没有人出声。
她没有提莱昂后来短暂醒来时说过什么，也没有说自己在废墟里做过多少徒劳的尝试。
她只说后来莱昂的心跳重新恢复了。
至于究竟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变化，伊拉没有继续解释。
至于龙血的事情，伊拉一个字都没有提。
卢卡听完以后靠在墙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揉了揉眉心。
“所以，那家伙明明知道最后一剑砍下去会出问题，还是砍了？”
伊拉点头。
卢卡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
他闭了闭眼睛，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
“这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诺亚也把一直拿在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等他醒了，我一定要问问他到底觉得自己的命值不值钱。”
皮特小声插了一句：“你觉得他会改吗？”
诺亚看了他一眼。
“不会。”
“那你问了有什么用？”
“至少能骂一顿。”
皮特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伊拉却始终没有动。
诺亚这才重新看向她。
“至于你，失控就是失控，这个没什么可说的。”
伊拉安静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
诺亚停顿片刻，却又补了一句。
“但最后那一剑，也是他自己砍下去的。”
他看着伊拉。
“这个决定不是你替他做的。”
“所以别急着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等他醒了，该骂谁再慢慢算。”
伊拉怔了怔。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再次面对那种熟悉的沉默。
就像身份第一次暴露的时候。
那时所有人看着她，看到的是那头曾经突然从天空降下、险些把他们全部杀死的红龙。
哪怕他们知道所谓的袭击并非针对自己，那种刻进记忆里的恐惧也不可能立刻消失。
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上一次身份暴露时，她能清楚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陌生。
可现在没有。
卢卡还是会因为莱昂乱来而头疼，诺亚还是想着等人醒了以后骂他，皮特甚至还有心情拿她这个“红龙”开玩笑。
他们当然在生气，却没有人重新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她。
皮特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
“说真的，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个红龙有点名不副实。”
伊拉抬眼看他。
皮特缩了缩脖子，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故事里那些红龙不是脾气特别大，就是特别记仇，动不动烧村子、拆城堡。你以前除了脾气偶尔有点差，其他地方怎么看都不太像。”
他停了一下。
“这回倒是像多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奥托把脸转向旁边，像是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嘴角刚刚动了一下。
皮特赶紧补救。
“不过我听过的故事里，红龙把人烧成这样以后，好像也不会自己抱着人飞回来。”
他看了伊拉一眼。
“所以还行，没完全对上。”
伊拉只是站在那里，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人。
其实她大概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还能这样和自己说话，很大一部分原因仍然在莱昂身上。
这么久的相处，他们已经太了解那个家伙了。
如果现在躺在里面的人突然醒过来，大概会先问所有人是不是都没事，再把自己明知道危险还砍下最后一剑的事情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想到这里，伊拉反而觉得胸口更加难受。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菲娅娜终于动了。
她离开墙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皮特立刻闭嘴。
伊拉也抬起头。
下一刻，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走廊。
伊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这一巴掌并不轻。
菲娅娜自己的掌心都迅速红了起来，可她的手指依旧在发抖。
伊拉慢慢转回脸，没有去碰脸颊，也没有说话。
菲娅娜站在她面前，眼睛红得厉害。
“……我还是很生气。”
菲娅娜的声音发哑。
“我知道有陷阱，也知道莱昂那个笨蛋肯定又自己往危险里钻了。”
她说到这里，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可我刚才看见他躺在里面的时候，我还是……”
她没能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菲娅娜才抬手擦掉眼角的水痕。
“反正这一巴掌，你得挨着。”
伊拉依旧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菲娅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什么都没有继续。
她转身回到治疗室门边。
走回原来的位置以后，她安静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低声开口。
“还有……刚才那些，不代表我没看见另一件事。”
伊拉抬起头。
菲娅娜依旧盯着治疗室的门。
“最后是你把他带回来的。”
她沉默片刻。
“……这件事我会记住的。”
伊拉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那股从回到商会以后便一直压在胸口的沉重感，却像是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点极小的缝隙。
就在这时，治疗室的门终于打开。
所有人几乎同时转过头。
露西亚站在门后，脸上的疲惫已经完全遮掩不住。
她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人。
“莱昂的情况暂时稳住了。”
短短几个字，让所有人绷紧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卢卡靠回墙边，诺亚闭上眼睛长长吐气，皮特更是像突然没了骨头一样直接蹲了下去。
菲娅娜则伸手扶住身后的墙。
她闭上眼睛，很久都没有再动。
伊拉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房门。
莱昂依旧没有醒，危险也远远没有真正过去。
但至少这一晚，他们终于不用再等着最坏的结果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