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推开治疗室的门。
再往前走了一段，大厅里隐约传来的交谈声逐渐清晰起来。
他刚走到门口，声音便一下停了。
最先看到他的是卢卡。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卢卡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后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其他人也跟着转头，莉蒂娅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奥托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诺亚甚至还保持着翻开记录本的姿势。
皮特张了张嘴。
“不是……你……这就好了？露西亚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莱昂忍不住笑了一下。
“身体基本没问题了。说实话，我现在感觉就算出去打一架都没问题了。”
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房间里那股绷了一天多的气氛才像终于散开。
卢卡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想起他才刚从治疗室出来，手掌落到一半硬生生收了力。
“你这家伙，总说事情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结果你自己倒是经常违背呢。”
“就是说啊，明明是自己定下的规矩，结果自己却不遵守。”
诺亚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莱昂正想说什么，皮特却已经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又绕到侧面换了个角度：
“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太一样？”
莱昂下意识摸了摸脸：“怎么了？”
“你是不是白了点？而且……”
皮特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
“好像还比以前顺眼了？”
莱昂看着他。
皮特沉默两秒。
“算了，当我没说。”
莱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差点死一次，你就看出这个？”
“这不是说明我观察仔细吗？”
奥托原本不想参与这种没营养的话题，可被皮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上下打量莱昂一遍。
“脸我看不出来，不过身体倒确实不太一样，好像更结实了些。”
奥托伸手在莱昂肩膀上按了一下，眉毛跟着挑起。
“奇怪了，你不是躺了一天的吗？”
卢卡闻言也走过来，站到莱昂旁边比了一下。
最开始他还没觉得有什么，几秒以后，神情却逐渐变得古怪。
“……你是不是长高了？”
莱昂一愣。
“有吗？”
“以前你应该比我矮一点吧？”
卢卡比划半天。
“现在……怎么感觉差不多了？”
“都让一让。”
诺亚终于合上记录本。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诺亚已经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软尺，神情认真得像是准备核对一批价值几万金币的货物。
几分钟后，他看着记录本上的两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排除测量误差，身高确实增加了一些。肩宽也有变化，不过幅度不算特别明显。”
皮特立即指向莱昂。
“看吧！我就说他背着我们偷偷进化了！”
“你刚才明明只说他变白变帅了而已。”
“那也是进化的一部分。”
莉蒂娅本来一直在旁边忍着，听到这里终于没好气地开口：
“凭什么他躺了一天，醒过来皮肤还变好了？”
众人转头看向她。
莉蒂娅顿了一下，脸颊莫名红了些，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这几天连觉都没怎么睡，感觉皮肤都差了不少。结果真正差点死掉的人反而气色比以前还好，这合理吗？”
“要不你也去治疗室躺一天？”
“你怎么不去？”
“我皮肤挺好的。”
皮特话音刚落，就被莉蒂娅瞪了回去。
“我看你是想死了！”
皮特连忙躲到卢卡身后，对莉蒂娅做鬼脸。
塔洛一直待在靠窗的位置，直到众人终于没那么吵了，才看向莱昂。
他没有围过来，也没发表什么关于身高或者脸的意见，只是确认莱昂确实能够好好站在那里以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事就好。”
莱昂看着他，也点了点头。
“嗯。”
这样就够了。
可从刚才开始，他一直在找另外两个人。
伊拉站在大厅最靠后的地方，安静得几乎像刻意把自己藏进了所有人后面。
她没有离开，看见莱昂出来的时候，原本紧抿的唇明显松了一瞬，却始终没有靠近。
而菲娅娜就站在另一边。
莱昂刚刚看向她，两个人的视线便撞在一起。
下一刻，菲娅娜直接冲了过来。
莱昂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随后怀里便结结实实撞进一个人。
以他现在的身体，这点冲击根本算不上什么，可他还是下意识护住菲娅娜的后背，生怕她因为跑得太急摔倒。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死死抱着他。
过了一会儿，莱昂才感觉胸前的衣料慢慢湿了。
他低下头，看见菲娅娜把脸埋在自己胸口，肩膀正在轻轻发抖。
莱昂安静了片刻，手掌缓缓落到她背上。
又让她哭了。
“……对不起。”
菲娅娜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
声音闷在胸前，带着很重的鼻音。
莱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这句话显然没错。
“这次确实有点过头了。”
菲娅娜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明明知道有问题，为什么还要砍下去？”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都知道了啊……因为如果我就那么离开的话，伊拉不就会出事了吗？”
菲娅娜当然知道答案。
所以她才更生气。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只是重新把脸埋回莱昂胸前。
莱昂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抱歉，别哭了，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嘛。”
这一次菲娅娜没有回答，可抱住他的手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周围的人对视了几眼。
皮特刚想开口，便被莉蒂娅一把扯住后领。
“走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所以最好继续别说。”
卢卡忍着笑跟了出去，奥托和塔洛也很自然地离开大厅，诺亚最后看了一眼还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顺手把门带上。
伊拉站在最后。
她看着菲娅娜埋在莱昂怀里，她胸口泛起了一点点的酸涩。
并不强烈，却怎么也忽略不掉。
想到这里，伊拉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有些好笑。
她和菲娅娜，一个巨龙，一个精灵，偏偏都喜欢上了一个原本注定比她们先老去的人类。
只是这个念头刚出现，她的视线便又落到了莱昂身上。
皮特说他皮肤变了，奥托说他的身体更结实，卢卡甚至怀疑他长高了一些。
伊拉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知道，那些变化很可能意味着什么——自己的龙血已经真正改变了莱昂。
那件事她从未亲口告诉过任何人。
不过露西亚大概已经看出了什么。
那个女人昨晚替莱昂检查了那么久，连身体里最细微的变化都没有放过，想要完全瞒住她，本来也不现实。
可其他人以及莱昂本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如果有一天菲娅娜知道莱昂可能会活得很久，或许反而比其他人更容易接受，精灵本就拥有漫长的生命，对她来说，百年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尺度。
可伊拉也知道，菲娅娜首先问的恐怕不会是“能活多久”，而是“莱昂他自己知道吗”。
可真正让伊拉害怕的，从来不是菲娅娜会怎么想，而是莱昂自己究竟能不能接受。
所以她现在没办法走过去。
因为在把最重要的事实告诉他以前，她不知道该怎样站到他身边。
伊拉最后看了一眼莱昂。
随后，她安静地退出大厅，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了菲娅娜。
但她最后却没有走远，只是在外面的走廊靠墙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