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睁开眼睛以后，最先看见的是坐在床边的露西亚。
她正低着头检查着他的身体，眼下那层青黑比平时明显得多，连一向从容的神情都被疲惫压了下去。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熬得太久出现了幻觉，随后才很平静地开口：
“醒了？”
露西亚看了他几秒，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很好，我总算可以睡觉了。”
莱昂撑起身体，露西亚打了个哈欠。
“从你被送回来开始，我已经折腾一天多了。”
莱昂怔了一下：
“已经一天多了？”
“你刚被送回来时，那样子可真够惨的……”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注意到自己身体的感觉有多奇怪。
按照记忆里最后那道龙息的威力，他原本以为自己醒来以后就算还能开口说话，至少也得在床上躺很久才对。
可现在除了胸口和右肩还有一点发紧，竟然感觉不到多少明显的疼痛。
他试着握了握手指，力量很快便从手臂一路传到掌心，那种充盈感甚至比受伤以前更加清晰。
过去哪怕只是稍微严重一点的伤，他也得老老实实躺上一个星期。
可这一次伤势明明是最严重的一次，如今却更像只是经历了一场极度疲惫后的长睡。
露西亚显然也正在为这件事头疼。
她掀开薄被，先检查莱昂的右臂，又将手指按在肋骨和肩部几处曾经断裂的位置，治疗魔力顺着皮肤渗入其中。
过了片刻，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昨晚至少还有三处骨折，现在已经基本连上了。内脏的损伤也恢复得差不多，最严重的烧伤甚至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肉。”
她抬头看向莱昂，停顿了一会儿才补充道，
“我确实一直在治疗你，但我很确定，我的治疗术可没好到这种程度。”
莱昂低头看着身上那些已经重新长好的皮肤，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西亚收回手，又把注意力放在他的魔力上，这一次检查得明显更加仔细，甚至闭上眼睛重新确认了一遍。
“还有你的魔力。昨天刚被送回来时，你身体里几乎已经空了，魔力循环也乱得不像样，现在不但全部补回来了，量比以前更多，流动起来也明显更加凝实。”
她睁开眼睛，表情终于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无奈，
“你的魔力幼苗的状态和之前也不一样了。根基变得更稳，而且明显又生长了一截。莱昂，你是不是每次昏迷的时候，都喜欢背着我们偷偷长点什么？”
“这个我倒是也想知道。”
莱昂靠回枕头，意识却不由自主地落向身体深处。
草原中看到的那株幼苗依旧存在，魔力正沿着它的根系不断生成，再向四肢百骸流去，无论数量还是那种凝实的质感，都已经和昏迷前出现了明显区别。
更奇怪的是身体本身。
他只是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掌，就产生了一种力量根本用不完的错觉。
以前他的身体素质本就远超过普通人，力量也绝对算不上小，可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仿佛每一块肌肉里都储存着远超过去的精力。
甚至连魔力也是一样。
不只是更多，而是连性质似乎都发生了一点变化。
“或许……又是那一位帮了我？”
莱昂下意识低声说道，可话刚出口，他便自己摇了摇头。
那位的力量，他已经接触过太多次了。
那种温柔、安定，像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将最后一点可能性托住的感觉，与现在身体深处那股陌生而强盛的气息并不相同。
“不……好像又不是。”
露西亚听见这句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那一位究竟是谁。
她重新将一缕魔力探入莱昂体内，片刻后才说道：
“至少有一件事，我现在可以确定。就算昨晚后半夜我什么都不做，你应该也不会再死了。”
莱昂转头看向她。
露西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已经明显带上倦意。
“照你现在这个恢复速度，那些伤势，就算完全靠自己也能慢慢恢复。我继续治疗，更多是在帮你把恢复过程处理得更干净一些，避免骨头长歪或者留下暗伤。”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严格来说，就算没人管你，留下明显后遗症的可能也很小，顶多会有一些连你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的问题。”
莱昂沉默了好几秒。
“以前我受伤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
露西亚毫不犹豫。
“以前你要是伤成现在这样，我大概会建议大家先准备好轮班名单，看看接下来半个月由谁负责照顾你。”
她重新打量了莱昂一遍。
“现在嘛……一天多。”
露西亚轻轻叹了口气。
露西亚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至少以后你再受伤，我恐怕不能继续拿普通人的恢复速度来判断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的身体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至于为什么……”
她用一种让莱昂莫名觉得有些奇怪的目光看了他片刻。
“这件事，有个人应该比我更清楚，也应该由她自己告诉你。”
莱昂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名字。
“伊拉呢？”
问出口以后，他神色忽然又紧了一些。
“还有菲娅娜。她们两个现在怎么样？”
露西亚看着他。
莱昂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自己从刚才开始最担心的问题。
“她们……没打起来吧？”
毕竟菲娅娜对那道赤红色火焰的记忆绝不可能轻易消失，而伊拉亲眼看见自己的龙息落在他身上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莱昂甚至不太敢往下想。
露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都在商会，放心吧。”
莱昂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没有冲突吗？”
“没有，她们顶多吵一架吧，我忙着照看你，也确实没有听到打斗的声音。”
过了片刻，莱昂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打起来就好。
这已经比他昏迷时想过的很多结果都要好得多。
“其他人怎么样？”
露西亚告诉他莉蒂娅还在处理商会里的事情，其他人昨晚也都守了很久，最后才被赶去休息。
听到所有人都没有出事，莱昂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真正落下来。
露西亚看见他的神色，像是总算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把手里的记录纸往桌上一放。
“好了，该检查的检查完了，该告诉你的也说完了。你现在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只要别突然心血来潮跑出去和谁拼命就行。至于剩下那些我解释不了的变化，等真正知道的人来跟你说。”
说完，她便直接趴在了床边。
莱昂还以为她只是累得想靠一会儿，刚准备开口，却很快听见了一阵极轻而平稳的呼吸声。
居然真的睡着了。
莱昂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个从自己被送回来以后几乎一直守在这里，不断维持治疗、检查伤势的人，此刻眼下还留着浓得遮不住的黑眼圈。
“辛苦了。”
他低声说道。
“谢谢你。”
莱昂小心地下床，弯腰将露西亚横抱起来。
他把露西亚放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这才重新站直身体。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莱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感受了一次体内不断流动的魔力。
那株魔力幼苗比过去更加旺盛，身体深处那股陌生气息也仍然存在，而他的力量、魔力量，甚至魔力本身的凝实程度，都像在短短一天里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还没有答案。
不过比起这些，莱昂更想先亲眼确认那些等着自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治疗室的门，朝外面的走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