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菲娅娜已经拿着艾瑟琳的信回了房间，商会其他人也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情，远处偶尔传来搬运货物时木箱碰撞的声响。
莱昂站在伊拉面前，没有催她，只是等着她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伊拉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这几天，她不知道在心里重复过多少次，从遗迹里发生的事情，到莱昂身体可能出现的变化，再到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后果，她甚至想过莱昂知道以后每一种可能的反应。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那些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话却全堵在了喉咙里，明明只要开口就能说出来，她却迟迟没办法把真正的答案交出去。
“你的身体……会变成现在这样，确实和我有关。”
莱昂并没有显得特别意外。
“果然是这样吗？”
伊拉眼神微微一动。
“你已经猜到了？”
“也不算猜到。露西亚说我的恢复速度已经不像正常人了，身体力量和魔力也都出现了变化。至于为什么，她不肯告诉我，只说有个人应该比她更清楚。”
莱昂看着她。
“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伊拉沉默片刻，视线下意识落向他的胸口。
那里如今已经几乎看不到伤痕，可她依旧记得几天前抱着他的时候，那具身体究竟是什么样子。
被龙息灼毁的皮肤、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还有最后彻底停下来的心跳，她直到现在都不愿意再仔细回想。
“至少你的恢复力，还有身体突然出现的这些变化，确实是因为我。至于魔力幼苗为什么也会跟着长，我不能完全确定。你的身体里还有一些变化，连我都看不明白。”
莱昂皱了皱眉。
“所以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伊拉的手指轻轻蜷起。
“那时候你快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不，应该说……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的心跳停了，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一点点变冷。我试了能试的方法，可都没有用。”
莱昂没有打断她。
“所以最后，我用了一个平时绝对不会随便用的方法。之后你活了下来，可有些东西也留在了你的身体里，而且……已经开始改变你了。”
话说到这里，其实距离真正的答案只剩最后一步。
只要再把“龙血”两个字说出来，她这几天一直藏着的事情就再也没有退路，可伊拉偏偏在这里停住了。
莱昂等了一会儿。
“所以你最近一直躲着我，就是因为这个？”
“我可没有躲你……”
莱昂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伊拉坚持了不到两秒，最终还是移开视线。
“……好吧，是有一点。”
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继续。
如果仅仅是为了救莱昂，她根本不会纠结到现在。
再来一次，哪怕当时只剩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依旧会做同样的事情，因为她不可能抱着一个已经停止呼吸的莱昂什么都不做。
真正让她害怕的是后面那些无法收回的东西。
那份力量不是喝下去以后就会失效的药，也不是治好伤口便不会留下痕迹的魔法。
它已经真正融进了莱昂的身体，改变了他的恢复力、身体强度，甚至可能连他原本属于人类的寿命都一起改变。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莱昂既没有办法答应，也没有办法拒绝。
最后替他做决定的人，是她。
更何况，她早就在这个人身上留下过太多伤了。
最初那场火焰差点杀死他，遗迹里的龙息更是真正让他的心跳停止过一次，就连之前她失控着想把他赶走的时候，莱昂胸前也留下了她亲手造成的伤口。
可偏偏到了现在，她居然还会因为菲娅娜靠在莱昂身边而不舒服，会希望莱昂多看看自己，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他也会用看菲娅娜时那样的眼神看自己呢？
她已经亲手伤过莱昂那么多次，却还敢期待他也喜欢自己。
只是想想，伊拉都觉得这种期待贪心得有些过分。
“伊拉？”
莱昂的声音把她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了回来。
伊拉抬起头，这才发现他已经在旁边的石阶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你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伊拉愣了一下。
“什么？”
“什么都还没告诉我，就已经开始想着我会怎么生气、怎么讨厌你，然后自己躲开了。”
伊拉一下没了声音。
莱昂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身份暴露的时候是这样，收到赫摩尔那封信的时候也是这样。你怎么每次一遇到真正害怕的事，就非得先把最坏的结果想完？”
“因为这次不一样。”
伊拉终于抬头看向他。
“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我没办法替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也许你现在觉得无所谓，可那只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它到底会影响多少东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连自己以后的人生都已经变了呢？”
莱昂脸上的那点无奈渐渐淡了。
伊拉继续说道：
“我知道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你，可这不代表我做的事情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我也没说要当作没发生过。”
伊拉怔了一下。
莱昂坐在那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伊拉，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他顿了一下。
“你骗过我，赶过我，也确实伤过我。这些事情我都记得。”
伊拉的手指缓缓收紧。
“可我也知道，那天你抱着已经快死的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
“所以别什么都还没说，就先替我决定我一定会讨厌你。”
伊拉张了张嘴。
“我只是觉得……”
“你又来了。”
莱昂有些无奈地打断她。
伊拉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我又来了？”
“就是这个。”
莱昂看着她。
“你连我生不生气都准备替我决定。”
伊拉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莱昂的语气倒是没什么火气。
“至少让我自己听完以后，再决定要不要骂你吧。”
“你说得倒轻松。”
“那我应该先紧张一点？”
“莱昂。”
“好，不说了。”
伊拉看着他那副样子，原本压得她胸口发闷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松开了一点，可真正到了需要开口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握紧了手。
“我只是很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又替你决定了一件本来应该属于你自己的事。”
这句话落下以后，伊拉沉默了很久。
至少这一次，她终于把自己最害怕的地方说了出来。
莱昂同样没有马上回答。
片刻后，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伊拉紧握的拳头。
“那你就更应该告诉我。”
伊拉低头看着他的手。
“先告诉我吧。”
莱昂的声音很轻。
“至于听完以后我会怎么想，那是我的事。”
伊拉依旧没有说话。
“你要是真觉得我听完以后会马上翻脸，然后以后都不理你了……”
莱昂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那我只能觉得，你到现在还是不怎么信我。”
伊拉几乎立刻转过头。
“怎么可能！”
这一声比她刚才说的所有话都要快。
“我当然信你！”
莱昂看着她。
伊拉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头，可话已经说出口，她也不可能再收回去，只能有些烦躁地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就是因为信你才麻烦。”
“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怎么知道！”
伊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可很快，她的视线又落回自己的手上。
“我只是……不想有一天连你也觉得，我做的那些事情已经多到没办法继续待在一起了。”
这一次，莱昂没有马上接话。
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别替我先决定。”
伊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莱昂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这反而让伊拉最后那一点退缩忽然显得有些可笑。她沉默许久，终于慢慢松开已经在掌心掐出印痕的手指，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这句话你最近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真的很讨厌。”
莱昂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伊拉又瞪了他一眼，可这一次那眼神已经彻底没有了刚才的紧绷。她沉默片刻，终于像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莱昂，其实那天在遗迹里，你的心跳停下来以后，我把你——”
“莱昂——！！”
远处突然炸开的喊声把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皮特还没跑进后院就已经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有重要情报！”
莱昂和伊拉同时转头。
皮特扶着门框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却罕见地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我手下那些孩子刚刚传回来消息——”
“龙血教团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