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书消失以后，尸海中央彻底安静下来。
失去核心支撑的血肉迅速腐败、塌陷，先前还在蠕动的肢体一截截失去活性。
莱昂和菲娅娜绕着外围确认了一圈，残存的暗红阵纹也已经熄灭，只剩一些断裂节点埋在泥土里。
陌生的部分全部原样留着，莱昂把还能辨认的位置一一记下，准备之后交给精灵和真正懂法阵的人处理。
伊拉重新变回人形，走到怪物崩塌后的核心前蹲了下来。
那几截遗骨还在那里。
外面的血肉已经烂成一团，污血和黑色黏液沾在骨头上，原本缠绕其上的暗红纹路全部熄灭，金色誓印也只剩极淡的一点痕迹。
伊拉伸出手，把它们一截一截从污秽里取出来。
过去赫摩尔只要提到这些东西，她就会控制不住愤怒。
如今它们真的回到了手里，她却安静得出奇。
那些压了几百年的恨意像是随着赫摩尔一起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怀里这些残缺的骨头，还有一个终于走到尽头的故事。
菲娅娜走过去蹲在另一边，浅绿色魔力在掌心化开，将骨头表面残留的污血一点点带走。
伊拉抬眼看了她一下，菲娅娜低着头，注意力全在那些细小的裂痕上。
“这里还有一点。”
“嗯。”
“这块裂得很厉害，给我。”
伊拉把那截骨头递过去。两个人慢慢把能清理的地方全部处理干净，等最后一点黑色污迹消失，菲娅娜才收回魔力。
“好了。”
伊拉看着重新放回自己掌心的遗骨，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谢谢。”
菲娅娜整理好法杖，视线在那些骨头上停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才抢回来，至少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吧。”
伊拉的手指轻轻收拢。
“嗯。”
附近仍是一片被仪式破坏过的荒地。
莱昂把赫摩尔留下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周围没有新的魔力聚集，又将几个还在冒烟的阵纹彻底截断，这才回到两人身边。
伊拉低头看着怀里的遗骨，很久以后，掌心浮起一小团红色火焰。
莱昂看见她的动作，问道：“真的要烧掉吗？”
“嗯。”
伊拉望着那些陪了自己数百年的残留物，眼神里有难过，也有一种莱昂已经很久没在她身上见过的平静。
“我不想再让她被人伤害了。”
她曾经觉得，只要墓还在，遗骨还在，那个人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可这些用来怀念故人的东西，后来全被赫摩尔变成了刺向她的刀。
红色火焰从掌心慢慢铺开，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灼人的热浪。
火光包住遗骨，将附着其上的污秽和残余魔力一点点烧净，那滴沉睡了数百年的龙血也终于在她的控制下散去。
伊拉始终看着，直到最后一块骨头化为灰白色的粉末。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的火只擅长毁掉东西。
此刻，她只想让那个人安静地离开。
伊拉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把骨灰仔细包好。
“我想去一个地方。”
莱昂问：“远吗？”
“不算远，天黑前能到。”
“行。”
伊拉看了他一眼，忽然补了一句：“你刚才说的挺喜欢我的……我记住了哦。”
莱昂的表情顿时僵住。
菲娅娜转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赶路吧。”
伊拉终于笑了一声。
他们赶到那座山丘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很低的位置。
山并不高，坡下有一片不大的湖，湖边长着大片叫不出名字的白色野花。
这里没有古老遗迹，也算不上什么惊人的景色，连路都只有一条被人和动物踩出来的浅浅痕迹。
伊拉站在草坡上看了很久。“她以前很喜欢这里。”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我落下来的时候，总会压坏一大片花。她每次都要骂我，还说我要是再把湖里的鱼全吓跑，晚上就自己去找吃的。”
“你听了吗？”莱昂问。
“你觉得呢？”
“我猜到了，你压根没听对吧？”
伊拉瞪了他一眼，眼里的笑意却还留着。
夕阳慢慢落到湖面上。
伊拉选了山丘最高处的一棵小树旁，把那包骨灰埋进土里。
莱昂和菲娅娜帮她把土填好，又把被踩倒的草扶起来，随后一起走到了坡下，把最后的时间留给她。
伊拉坐在树下，望着湖面发了很久的呆。
风从山坡另一边吹来，大片白花轻轻摇晃。恍惚间，她忽然觉得身旁的草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坐了下来。
伊拉慢慢转过头。
那个女人就在旁边。
她还是伊拉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湖，又越过伊拉看向远处的莱昂和菲娅娜。
“这不是挺好的吗？”
伊拉怔怔地看着她。
“以前我总担心你一个人活那么久，哪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现在看来，是我白担心了。”
“我……”
“怎么，你还想陪着我啊？”
伊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向夕阳。
“够久了。我已经过完自己想过的人生了。喜欢的人、孩子、家人，该有的我都有过。”
她朝远处看了一眼。
“现在，你也有舍不得放手的人了吧？”
伊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莱昂正低着头和菲娅娜说着什么，下一秒就被菲娅娜用法杖敲了一下手臂。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以前拒绝你说的那份龙血，是因为我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路。”
女人看着她。
“你现在应该懂了吧？”
“……嗯。”
“那我就不操心你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我们两个的故事，也该到这里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
“接下来，是你的故事了。”
风忽然变大了一些。
女人回过头。
“伊格妮娅。”
伊拉抬起脸。
她看了伊拉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啊，不对。”
“现在应该叫你伊拉了吧？”
伊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女人朝她挥了挥手。
“走吧，伊拉。”
“别再给自己留下遗憾了。”
伊拉眨了一下眼睛。
树下只剩她一个人。
远处，莱昂似乎发现了什么，正往这边看。
菲娅娜也转过身，安静地等在原地。
伊拉抬手擦掉眼泪，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埋好的地方。
“再见。”
她站起身，朝那两个人走去。
风吹过草地，白色的小花在夕阳下轻轻摇晃。
伊拉朝莱昂和菲娅娜走去，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