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足足愣了好几秒。
她的目光先落在伊拉那双刚刚变成金色竖瞳的眼睛上，又慢慢挪到莱昂脸上，最后像是不太确定似的重新看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龙是什么，也听过近来在外面传得越来越离谱的那些故事——白狮骑士、红龙、龙血教团的故事什么的。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传闻里那头红龙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自己家书房里，还被自己的弟弟十分自然地介绍成了“女朋友”。
“等等……”艾莉娅终于找回声音，“外面传的那头红龙，不会就是……”
伊拉沉默了一下，点头：“嗯。”
艾莉娅又不说话了。
她原本觉得，一个精灵会喜欢上自己的弟弟，就已经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
毕竟精灵寿命漫长，又一向很少真正亲近人类，而菲娅娜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把感情交出去的人。
结果现在才发现，真正厉害的还在后面——精灵之后居然还有一头红龙。
她忍不住看了莱昂一眼。
小时候那个从树上摔进草堆、满头草屑还要把果子递给她的小家伙，现在居然已经能一口气带两个漂亮得过分的女孩子回家，其中一个还是传说里足以让普通人听见名字就绕路走的巨龙。
艾莉娅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近乎骄傲的情绪。
不愧是她的弟弟，魅力果然很大，不然的话……
她脑海里的念头刚冒出半截，就被自己强行按了回去。
不然，她又怎么会喜欢他这么多年。
这个想法让艾莉娅耳根微微发热，可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她便重新想起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父亲和母亲还躺在那里。
刚才因为莱昂回来、又因为菲娅娜和伊拉的身份而短暂松开的那根弦，再一次绷紧起来。
莱昂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他脸上的无奈和窘迫很快淡去，转头看向艾莉娅：
“姐姐，先带我去看看父亲和母亲吧。”
艾莉娅点头，没有再多说。
几人离开书房，沿着熟悉的长廊往城堡内侧走去。
莱昂一路都没有说话。这里的一切依旧熟悉，墙上的旧挂毯、转角那只总有些歪的烛台、窗边被磨得发亮的扶手都还在，可很多地方又确实变了。
木窗换过新的，墙角多了修补过的痕迹，就连记忆里总是走在前面的父亲和会在旁边提醒他慢一点的母亲，也已经不再出现在走廊尽头。
房门外守着两名侍从，见到艾莉娅后立刻让开。
推门进去时，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只拉开一半，清晨的光落在床边。
雷蒙德和伊莲娜并排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面色也不像重病之人，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真的像只是睡着了。
莱昂却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往前走。
父亲好像比记忆里老了一些。鬓角多了几缕以前没有的灰白，闭着眼的时候，那张过去总让他觉得坚硬可靠的脸显得疲惫了许多。
母亲的变化没有那么明显，可眼角也多了些细细的纹路，脸色依旧比常人偏白。
时间从来没有因为他离开格林谷就停下来。他在外面奔跑、战斗、认识新的伙伴的时候，父亲母亲也在一点点变老。
莱昂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自己回家的样子。也许父亲会站在城堡门口先打量他一圈，然后装作平静地说一句“回来就好”；
母亲会笑着抱住他，再嫌他这些年写回来的信太少；
姐姐大概会在旁边红着眼睛数落他为什么拖这么久。
可他从没想过，真正回来以后，父亲和母亲连睁开眼睛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他慢慢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莱昂低头笑了一下，只是那个笑很快就散了。
“以后格林谷如果再遇到事情，我已经可以站在你们前面了。父亲，当年一直是您替我挡着，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他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雷蒙德安静的脸上。
“我想……我应该没有让您失望。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你们送出去避风头的孩子了。我见过很远的地方，也遇到过比霍兰家麻烦不知道多少倍的敌人。以后格林谷如果再遇到事情，我已经可以站在你们的前面了。”
说到这里，莱昂忽然想起一路走来的那些人，声音也慢慢柔和下来。
“我还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菲娅娜、卢卡、奥托、皮特、塔洛、露西亚、诺亚、莉蒂娅……”
“他们有时候很吵，有时候很麻烦，也经常做些让人头疼的事，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我知道他们会站在我身边，我也愿意把后背交给他们。”
菲娅娜站在门边，没有出声。伊拉也难得安静，只靠在墙边看着他。
莱昂又看向伊莲娜，嘴角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还有，我有喜欢的人了。菲娅娜的事，我以前应该在信里提过。就是情况稍微有那么一点复杂，我现在有两个女朋友。另外一个……我这次也一起带回来了，她叫做伊拉，如果你们知道她的身份的话，肯定会很震惊的吧。”
他说完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父亲要是醒着的话，大概已经开始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可能还会把他叫去书房，先讲责任，再讲感情不能乱来，最后让他自己把事情处理清楚。
母亲的话……大概会先笑父亲太古板，然后偷偷把菲娅娜和伊拉叫过去问很多问题。
姐姐也已经见过她们了。虽然刚知道的时候表情有点精彩，不过至少目前看来……我应该还没有被赶出家门。
他说着说着，房间里却变得越来越安静。
莱昂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淡了。
他有那么多事情想告诉他们。
想说自己第一次进行真正的生死之战时有多紧张，想说自己学会魔法的时候其实高兴了很久，想说那群同伴是怎么一点点走到一起的。
想说自己如今终于能理解父亲当年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离开，也想告诉母亲，他这些年其实一直很想家。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能睁开眼看看？
莱昂低下头，伸手握住伊莲娜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把母亲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侧。
很多年前，他发烧或者受伤的时候，伊莲娜也会这样摸他的脸。
莱昂闭上眼睛，停了几秒，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刚才那点摇晃的情绪。
“母亲。”
“你和父亲就再睡一会儿吧。”
他的手慢慢收紧，却又小心得没有弄疼她。
“我会让你们醒过来的。”
“还有把你们变成这样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我都会找到他。”
床上的两个人依旧没有回应。
就像真的，只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