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先请进来”，可真正坐进克莱恩家会客厅的人，最后却不止一个。
最先递来拜帖的是石桥领的贝尔纳男爵，可他的马车刚停下没多久，住得稍远些的格里夫男爵也“恰好”到了。
两人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甚至连带来的礼物都差不多——几盒价格不低的药材、一瓶来自南方的葡萄酒，以及一封措辞诚恳得挑不出毛病的慰问信。
再加上一名提前到达、代表另一位领主前来问候的管事，会客厅一下热闹了不少。
莱昂坐在艾莉娅侧后方，没有主动开口。他原本以为姐姐会让自己来应付这些人，毕竟父亲母亲倒下以后，他这个刚刚回家的克莱恩家长子怎么都该站出来。
可艾莉娅只是让侍从给他准备了一张椅子，随后像过去这些天一样坐在主位旁边，亲自接待来客。
贝尔纳男爵年纪已经不小，留着修剪整齐的灰色胡须。
他先认真询问雷蒙德和伊莲娜的情况，又叹了好几次气，回忆了一番年轻时与雷蒙德打过交道的往事。
直到茶喝了半杯，话题才像是不经意似的慢慢变了。
“雷蒙德老弟突然病倒，确实让人担心。尤其格林谷位置重要，来往商队又多，这种时候领地事务可千万不能乱。”
“多谢您的关心。目前领地一切照旧，各处管事和骑士都按照父亲原本留下的安排做事，没有受到影响。”
“那就好，那就好。”贝尔纳男爵笑着摩挲杯沿，“只是我听说最近城堡外的巡逻增加了不少。是不是人手有些吃紧？若是需要，我那里倒能抽出几十名护卫，暂时帮格林谷维持一下治安。”
莱昂端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听起来很热心。
至于几十名别家领主的武装人员进入格林谷以后什么时候离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艾莉娅却连停顿都没有。
“您太客气了。巡逻增加只是我担心有人趁父亲生病骚扰城堡，所以临时调整了一部分轮值。格林谷现在的守备人数很充足，再抽几十个人过来，我反倒不知道该把他们安排在哪里。”
她甚至带着一点歉意笑了笑。
“总不能让贝尔纳家的护卫睡马厩吧？”
贝尔纳男爵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哈哈，当然不能。”
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揭了过去。
莱昂坐在旁边没说话，眼神却已经慢慢变了。
第二个问题来自格里夫男爵。他显然比贝尔纳直接一些，寒暄结束后便问起今年北边商路的情况，说自己领地里的商人都很关心最近的税率会不会调整。
“雷蒙德男爵暂时无法处理公务，不知道今年商路上的安排……”
“不会改变。”
艾莉娅放下茶杯。
“去年秋天确定的通行税会继续执行到今年秋季例会。在那之前不会临时增加，也不会减少。父亲病倒以前已经确认过相关文书，商队照旧通行就好。”
格里夫男爵笑了一下。
“艾莉娅小姐对这些倒很熟悉。”
“毕竟这几年都是我在帮父亲整理账册。”
“原来如此。那粮仓和今年的收成……”
“格里夫叔叔。”
艾莉娅依旧笑着，只是称呼忽然从“男爵大人”变成了过去晚辈面对长辈时的叫法。
“您今天不是来看望父亲的吗？”
会客厅安静了一瞬。
格里夫男爵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半分。
艾莉娅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温声继续道：
“粮仓和收成是格林谷内部事务。如果您担心今年与格林谷的粮食交易，我可以告诉您，现有合同都会正常履行。至于具体储量……等父亲醒来以后，您可以亲自问他。”
“当然，是我多问了。”
格里夫男爵端起茶杯，没有继续追问。
莱昂差点笑出来。
他终于发现，姐姐说话的方式和母亲越来越像了。
声音不高，语气也始终温和，可一句“您今天不是来看望父亲的吗”，已经足够把后面所有不该问的问题堵回去。
可这些人显然不准备这么快放弃。
代表另一位领主前来的管事很快把话题引向了克莱恩家本身。
他先恭维艾莉娅这些天把事情处理得十分稳妥，随后才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说道：
“只是领地终究不能一直没有人主持。尤其一些涉及周边领地的文书，总需要克莱恩家真正能够做主的人签字。”
说到这里，他像是才想起来似的看向莱昂。
“不过现在莱昂少爷也回来了。您毕竟是克莱恩家的长子，想必很多事情也就好办得多了。”
会客厅里的目光一下都落到了莱昂身上。
莱昂离开格林谷太久了。
哪怕如今“白狮骑士”的名号已经传到不少地方，可吟游诗人的故事到底能信几分，谁也说不准。
十个人能唱成一百个，一剑劈坏墙壁也能唱成劈开城门。
更何况，他们更加熟悉的，依旧是当年那个因为得罪霍兰家而被送出格林谷的少年。
艾莉娅当然听得出对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父亲如果一直醒不过来，谁说了算？
她和莱昂之间，又是谁说了算？
“莱昂确实已经回来了。”
艾莉娅神色平静。
“但父亲只是暂时无法处理事务，克莱恩家还没有到需要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至于领地事务，这些天是怎么处理的，接下来就还是怎么处理。”
管事笑容不变。
“当然，我也只是担心男爵大人迟迟无法醒来，一些事情总要提前有所准备……”
“那就等到了需要准备的那一天再说。”
艾莉娅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至少今天还没到。”
那名管事顿了顿，终于低头喝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莱昂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需要说的了。
因为根本不需要他说。
姐姐知道粮仓里有多少粮，知道商路上的税什么时候调整，知道哪些文书可以处理，哪些事情绝不能松口，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说得柔软，什么时候又必须让对方明白“到此为止”。
那个会站在训练场边拿着毛巾等他、曾经被霍兰家的事情弄得彻夜难眠的女孩，现在已经可以独自坐在这里，让几个各怀心思的成年人一句多余的话都讨不到。
莱昂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不由得弯起。
看来这些年成长的人，从来不只有他。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几位客人才陆续结束这场拜访。贝尔纳男爵临走前仍旧表现得十分关切，反复叮嘱艾莉娅若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周围这些“老朋友”。
艾莉娅一一道谢，把礼数做得无可挑剔。几名侍从已经先一步去前院准备马车，客人们则暂时留在外侧长廊等候。
莱昂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礼物。药材、酒、慰问信，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探病。
可他们问了守备，问了粮食，问了商路，问了税务，也试探了谁能够代替雷蒙德作出决定，就是没几个人真正关心雷蒙德和伊莲娜为什么醒不过来。
“姐姐，这几天来的人，全都这样？”
艾莉娅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今天这几个，已经算比较客气的了。”
莱昂看着那些措辞漂亮的慰问信，脸上的笑意反而一点点深了。
看来真正“关心”格林谷的人，比他想象中还多。
而且，他们似乎都很想知道，现在的克莱恩家，到底还剩多少力量。
莱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正好。”
艾莉娅抬头看他。
“什么正好？”
莱昂朝窗外训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是说了吗？太久没回来了。”
他笑了笑。
“该去活动一下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