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终于有时间和维恩夫人坐下来好好说话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前两天城堡里事情太多，维恩夫人和女儿又几乎一夜没休息。艾莉娅让她们先去休息以后，两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坐下来好好说话。
所以当维恩夫人走进侧厅时，莱昂第一眼就发现她和记忆里已经有些不同了。
两年多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夫人时，对方刚从囚禁中被救出来，脸色苍白，身体也虚弱得厉害。
如今那种憔悴早已消失，虽然眼角多了些细纹，整个人却重新有了当初属于贵族夫人的从容。
维恩夫人看到莱昂，脚步停了一下，随后露出笑容。
“莱昂少爷。”
“夫人，好久不见。”
莱昂刚站起来，维恩夫人已经走到他面前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目光从他的脸一路落到肩膀，最后忍不住感叹：
“你长高了好多啊。”
莱昂笑了一下。
“毕竟那时候我才十五岁。”
“可不只是长高。”
维恩夫人摇了摇头。
这些年卢卡寄回来的信里经常会提到莱昂，最开始只是旅行、佣兵和路上遇到的麻烦，后来慢慢变成龙血教团、精灵、遗迹，再到最近越传越离谱的“白狮骑士”。
昨天训练场那边的动静她当然也听说了，因此再次看向莱昂时，神情也不由得认真了几分。
“这两年，卢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您这话让卢卡听到，他估计要不高兴了。”
莱昂笑道：
“真要算起来，他帮我的次数还更多。很多时候如果没有他在，我还真不一定能处理得那么顺利。”
站在门边的卢卡听见这句话，原本还挺自然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在。
“你们聊你们的，别突然说我啊。”
维恩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眼里的笑意明显深了一点。
“看来他跟着你，我确实不用担心。”
莱昂却摇了摇头。
“真要说谢谢的话，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
维恩夫人愣了一下，莱昂继续说道：
“我回来以后才知道，这段时间您和妹妹一直在帮姐姐。父亲母亲突然昏迷，格林谷一下多出这么多事情，如果没有你们在，她应该会更辛苦。”
提到雷蒙德和伊莲娜，维恩夫人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一些。
“他们今天还是没有醒吗？”
“还没有。”
莱昂轻轻摇头。
“身体一直很稳定，也查不出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维恩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来到格林谷以后受过克莱恩家不少照顾，雷蒙德和伊莲娜从来没有因为她们母女落难过就轻慢半分。
如今两个人一起倒下，她这些天虽然一直在帮艾莉娅处理能帮上的事情，心里的担忧却一点也没少。
“会醒的。”
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雷蒙德大人和伊莲娜夫人都是很好的人，不该一直这样睡下去。”
莱昂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也这么觉得。”
维恩夫人像是怕气氛太沉，又缓了缓语气。
“这几天你回来以后，艾莉娅小姐看起来也安心了不少。之前她几乎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们想劝也劝不住。”
莱昂想起姐姐眼下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疲惫，心里又有些发闷。
“我会帮她的。”
“那就好。”
维恩夫人看着他，神色终于放松了一点。
“至于帮忙，这算什么。你当年救了我和女儿，还愿意相信卢卡，后来又让克莱恩家收留我们，这份人情哪里是一点小事能还清的。”
两年多以前，她被救出来时，也曾这样郑重地向莱昂道谢。
那时候莱昂只说，如果非要报酬，就让卢卡给他当副手，后来还亲自安排商队把她们母女送往格林谷休养。
如今再谈起这些，两个人的心情都已经轻松了许多。
莱昂正准备说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母亲，艾莉娅姐姐让我把这些送过来。还有，伊莲娜夫人那边刚刚又去看过了，还是和早上一样……”
少女抱着几张文件走进来，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停住了。
她显然没有想到莱昂也在这里。
莱昂顺着声音看过去，很快认出了她。
虽然已经两年多没见，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只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已经明显长高了一截，头发也长了不少。
“好久不见。”
莱昂很自然地朝她笑了笑。
少女原本还抱着文件，看到这个笑容以后，却莫名其妙地站得更直了一些。
“好、好久不见。”
维恩夫人看了女儿一眼。
“先把东西放下吧。”
“哦……好。”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文件放到桌边。莱昂顺手接过其中几张，看见最上面正是城堡这几天记录雷蒙德和伊莲娜身体情况的内容。
“这些天你也一直在帮忙？”
少女点了点头。
“我也做不了什么，就是帮艾莉娅姐姐送送东西、整理记录。雷蒙德大人和伊莲娜夫人以前对我们很好，我也希望他们能早点醒。”
她说这句话时倒没有刚才那种慌乱，神情反而认真了许多。
莱昂看着她，笑意也柔和了一点。
“谢谢。”
“没、没关系。”
少女刚刚恢复正常的心跳似乎又乱了一下。
一开始她其实还算正常。她知道莱昂回来了，也想过再次见面时应该说些什么。
这两年卢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寄信回来，他的信虽然不长，里面却总少不了莱昂。
今天遇见了什么麻烦，莱昂又是怎么处理的；后来他们认识了精灵，碰上了龙血教团，又去了哪些危险的地方。
随着一封封信寄回来，那个曾经救过她们的人，也在她心里一点点变成了另外一个更加清晰的模样。
后来附近的人开始谈论“白狮骑士”，昨天训练场的动静更是传遍了城堡。
可直到这个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她才发现那些提前想好的话突然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莱昂并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变化挺大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少女耳朵一下有些发热。
“是、是吗？”
“嗯，以前你才这么高。”
莱昂抬手比了一下。
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特别，可少女却突然想起，两年多以前自己好像也曾这样偷偷盯着他看。
那时候卢卡还一本正经地坐到她旁边，警告她“一旦陷进去就逃不掉了”，结果她当场反驳自己只是好奇，而且才十二岁。
想起自己当时理直气壮的样子，少女的脸反而一下红了起来。
卢卡一直站在门边。
他原本还只是随便看看，可当发现妹妹脸色越来越不对以后，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莱昂完全没察觉。
“对了，我后来经常听卢卡提到你。”
少女猛地抬起头。
“哥哥会提我？”
“当然。你学会骑马那次，他收到信以后高兴了很久。”
这句话同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可少女脑子里那些积攒了两年多的感激、好奇和崇拜，却在这一刻一下挤到了一起。
原来莱昂真的记得她。
甚至连她后来学会骑马的事情都知道。
少女抱着文件的手不自觉收紧，心跳也没来由地快了几下。这种感觉出现得太突然，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我突然想起来艾莉娅姐姐还让我做点事情，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已经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莱昂看着门口，又看向卢卡。
“……我说错什么了吗？”
卢卡盯着莱昂，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两年多前他明明就已经警告过妹妹一次，当时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只是好奇。
结果这家伙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以后反倒变得比以前更麻烦了。
再想到莱昂身边那两个女友，卢卡忽然觉得，妹妹这点刚冒出来的心思最好还是早点弄清楚比较好。
莱昂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卢卡深吸一口气，决定回头找妹妹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