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餐的时候，艾莉娅忽然发现了一件以前没有太注意到的事。
菲娅娜很熟悉莱昂吃东西的习惯。
厨房今天做了炖肉和烤蔬菜，里面放了一种味道稍微有些发苦的根茎。
莱昂小时候就不太喜欢这种东西，只是父亲一直教他不能挑食，所以每次都会面无表情地吃掉。
艾莉娅记得很清楚。
小时候她还偷偷笑过莱昂，明明一副很不喜欢的样子，偏偏父亲坐在旁边，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往嘴里送。
可今天莱昂才刚用叉子碰了一下那块根茎，坐在旁边的菲娅娜已经十分自然地把自己的盘子往他这边挪了挪。
莱昂看了菲娅娜一眼，菲娅娜也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莱昂却已经很自然地把那块根茎放进她盘子里，又顺手从自己这边夹了一小块烤得最嫩的蘑菇过去。
菲娅娜喜欢那个，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艾莉娅握着餐具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当然知道莱昂不喜欢吃什么，甚至比菲娅娜知道得更早。
小时候他不喜欢吃的东西，不少都是她偷偷帮忙解决的。有一次还被母亲发现了，伊莲娜没有拆穿他们，只是在晚餐结束以后笑着问她：“这样下去你怕是要胖起来了？”
那时候莱昂坐在旁边憋笑，最后被她在桌子下面狠狠踩了一脚。
想到这里，艾莉娅嘴角刚刚弯起一点，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手。
伊拉直接从莱昂盘子里拿走了一块肉，动作熟练得连问都没问。
莱昂转头看她，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你自己没有？”
“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
“明明是一锅出来的。”
“那也是你的好吃。”
伊拉理直气壮地把肉送进嘴里。
莱昂显然已经习惯了，连抢回来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在伊拉准备拿第二块的时候把她的手挡开。
“自己盘子里的先吃完。”
伊拉啧了一声。
“你怎么越来越像菲娅娜了？”
菲娅娜头也没抬。
“因为你越来越不让人省心。”
艾莉娅忍不住笑了出来。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这些天因为父母昏睡而一直压在她心里的东西，好像也在这样的吵闹里暂时变轻了一些。
可笑过以后，她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地落回莱昂身上。原来他们平时就是这样相处的。
没有什么特别惊人的情话，也没有贵族诗歌里那些恨不得让整个世界都知道的誓言，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知道对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以毫不客气地从盘子里抢东西，也清楚对方根本不会真的生气。
艾莉娅忽然有点羡慕。
晚上几个人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留在起居室里聊天。最近夜里明显比往年冷得更早，壁炉里的火已经烧了起来，窗外偶尔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莱昂靠在沙发上，正和卢卡说下午发生的事。
“所以她看到我以后突然就跑了。”
卢卡面无表情。
“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我真不知道啊。”
“那你就继续不知道吧。”
莱昂被他说得莫名其妙，转头看向旁边。
“菲娅娜，你知道吗？”
菲娅娜想了想，很平静地说道：
“大概知道一点。”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卢卡说得对。”
莱昂沉默了一下，又看向伊拉。
伊拉已经笑了起来。
“别看我，我觉得这样挺有意思的。”
莱昂忽然发现，屋子里好像只有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又围着这件事笑了他一阵，话题才渐渐转开。菲娅娜大概是有些困了，很自然地往莱昂身边靠了靠，金色长发也跟着从肩头滑下来一部分。
莱昂正在说话，看到以后顺手替她把头发拨到了身后。菲娅娜连话都没有停，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靠在那里听着。
伊拉听到一半就笑得靠在了莱昂另一边。
“我早就说过了，你这家伙很容易招惹这些东西。”
“什么叫这些东西？”
“女孩子啊。”
“我什么时候招惹了？”
伊拉用一种“你居然还好意思问”的眼神看着他。
菲娅娜也轻轻叹了口气。
莱昂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最后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艾莉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可心里却莫名泛起了一点很轻的酸涩，轻得甚至算不上难受。
她只是忽然想，如果坐在那里的人是自己呢？
如果她也可以这样自然地靠在莱昂身边，不需要先想一个合适的理由；
如果莱昂替她整理散下来的头发时，她不必告诉自己这只是弟弟对姐姐的关心；
如果自己偶尔也能任性一点，像伊拉那样毫无顾忌地抢走他的东西，然后等他无奈地问一句“你自己没有吗”……
这些事情其实都很小，其中有些事情，她这个姐姐甚至一样可以做，可意义终究不一样。
她可以关心莱昂，可以替他整理衣领，可以提醒他多穿衣服，也可以在他离开很久以后毫无顾忌地抱住他。
因为她是姐姐。
这个身份给了她很多接近莱昂的理由，同时也像一道看不见的线，把另外一些东西挡在了外面。
艾莉娅以前从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这件事。
她看着菲娅娜靠在莱昂身旁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竟然冒出了一点很不应该的嫉妒。
她甚至有一瞬间希望，坐在那里的那个人是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艾莉娅便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杯子。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菲娅娜明明从来没有对她不好。
相反，从来到格林谷以后，这个精灵女孩一直都很体贴。父母出事以后，她也是第一个认真检查他们情况的人。
伊拉虽然有时候说话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可她为了送莱昂回来，几乎整整飞了一夜。
她们都是真心喜欢莱昂的人，艾莉娅知道自己没有理由讨厌她们，也确实讨厌不起来。
于是刚刚冒出来的那一点嫉妒很快又变成了羡慕——羡慕她们可以喜欢得这么坦然，也羡慕莱昂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应她们。
以前艾莉娅一直觉得，爱情应该像父亲和母亲那样。
雷蒙德只会看着伊莲娜，伊莲娜也只会选择雷蒙德，两个人一起生活、一起经营领地，再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莱昂带着菲娅娜和伊拉回来，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感情原来也可以长成另外一种样子。
虽然和她从小看到的爱情有些不同，甚至偶尔显得有点混乱，可他们三个人确实都很开心。
艾莉娅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底那个藏了很多年的念头，好像也因此重新多了一点勇气。
至少，眼前的莱昂已经让她明白，有些事情似乎并没有自己过去想得那么绝对。
她刚想到这里，伊拉忽然抬起头，视线从莱昂肩膀旁边越过去，恰好和她对上。
艾莉娅心里一跳，下意识和她对视了几秒。伊拉眨了眨眼，她也跟着眨了一下，随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快凉掉的茶。
伊拉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又盯着艾莉娅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刚才那个眼神，好像有哪里不太对。